豫言與暗示

作品原文

豫言有奇驗者，曾憶英國歷史中記一豫言，將未來五代君主之名，各取其第一字母，聯成一語，入豫言中。如是事實，誠為不可議思〔思議〕，然其他豫言，亦有可思議者。民國元二年間，曾與數友人談論國事，欲知將來之事變如何。一友人曰：是亦易知，袁政府必與民黨決裂，袁氏必圖改帝制，必不能保其令名而終。予等詢其何由而知之。友人復言曰：凡國家未來之事變，不必深思遠慮，探賾索微而後知之也，多數普通之人，殆無不能知之。惟其事跡未著之前，人或疑其未必然耳。然據從前之經驗，則事變之來，常不出於多數普通之人所已知者之外。例如女主臨朝，國家必有亂亡之憂。此西太后第一、二次垂簾時，吾輩已竊聞父老談論，鹹戚戚然以為憂者。既而戊戌政變，庚子事變，清室二百年之國運，果斲傷於女子之手。此一證也。戊戌政變以後，清室母子不和，已為世人所共曉。當時論者，鹹謂西太后若死，則光緒帝亦必不保。吾輩初亦未敢遽信，至戊申而其言竟驗。此二證也。袁世凱氏在小站練兵時代，論者已謂其懷挾野心，將不利於清室。及北洋總督時代，此說尤盛。迨後卸去兵權，既且退歸洹上。吾人幾疑前言之不復驗矣。乃民國創立之初，袁氏竟崛起而當組織共和政府之任。雖清室以政權公諸國民，非前代篡廢者之比。然此事竟成於袁氏之手，則又不能謂前言之不驗。此三證也。以是推之，則凡多數普通之人之所知者，即可謂之前知，而其言即可謂之豫言。袁氏之必與民黨決裂，必圖復帝制，必不能保其令名以終，即現時多數普通之人所知而言之者也。吾人今日憶此友人之言。覺三四年來之事變，竟不出於當時多數普通之人所知而言之者之外。平居竊念，以為此殆國民潛在意識中之自覺乎?然國民之有潛在意思，仍為不可思議之事。近思此等豫言之終驗，實與暗示之理相關。豫言者，既知後來之事實，而豫為之言，此出於思議之外者也。若暗示者，先有此言，人心遂受此言之暗示，後之事實，乃依其所言而行，此固思議中之事，非有若何怪誕深玄之理在於其間也。暗示學為心理學中之一部，研究其事，興趣頗多，今亦不暇詳述，但施催眠術者利用暗示之法，使被術者依其所言而行，固吾人所習聞者。此等法術，驟聞之似甚新奇，其實吾人平日於不知不覺之中，受一種之暗示而依之以行者甚多，凡仿效他人附和他人之類皆是。例如見人倦怠，則己亦倦怠；見人憂戚，則己亦憂戚。又如聞多人言共和之善，則雖不知共和為何物者，亦深信其善；聞多人言辮髮之醜，則雖素以辮髮為美觀者，亦甚覺其醜。此皆普通之心理而已入暗示之範圍矣。吾人平日錄寫文字，忽聞隔座之言，即將其言中之一二字誤錄於文字之內。曾聞一書生將應試，師引某先輩故事告之曰：彼之策問中第一問、第二問等“問”字，皆誤作“門”字。其後書生入試場，竟蹈此誤。此皆由意念中已受暗示之故也。曾有醫生試驗暗示之作用，先以一種普通之藥液與人服之，既而忽自驚曰：予誤矣，傾〔頃〕所用之藥，乃吐藥也。服藥者聞此言，竟起嘔吐。故醫生之利用暗示者，雖一尋常之藥，必言此藥如何神妙，使病者增其信賴之心。巫祝之符咒，宗教之祈禱，皆有治療疾病之效者，亦由於此。醫學家、教育家研究暗示之法者，謂暗示須用正言式，勿用反言式。如斥學生怠惰愚蠢，則學生自信其怠惰愚蠢，而成有害之暗示。若告之曰：汝宜勉力，汝宜用心。或告之曰：汝頗勉力，汝頗用心。則皆為有益之暗示也。又如告病者曰：汝幸勿腹瀉，幸勿發熱。此語實為頭痛發熱之暗示，利用暗示者，當告之曰：汝腸胃甚平安，體溫甚適度也。依近世教育家，謂體格過於拙劣，面貌過於嚴厲者，不宜為國小教員。醫學家謂新聞中藥品之告白當加取諦，只許其言藥之效力，不可言及現時某種病如何蔓延，如何危險，使聞者受暗示而竟病。又商家欲暢銷其貨物，則其商人宜時時將己之貨物，如何優美如何適用之處印入於己之意念中，則不知不覺之間，能與顧客以一種暗示，使其深信此貨之優美適用，反之若商人之意念中，自知其貨有若何缺點，亦能與顧客以暗示。此皆暗示宜用正言式不宜用反言式之理。國家社會間發生之事變，受豫言之暗示者頗多。如吾國相法中，言面圓體胖者有福，人皆信之，則君相大吏選用官屬，豪商巨賈延用夥友，必擇其有福相者，於是黏液質之人多居富貴之地位，而相術益驗，他如豫言某年將有兵災，則草澤之徒皆乘機思動，兵災即因以釀成。又豫言米價將大貴，則藏粟者必不出糶，販賈必積以居奇，米價遂因以致貴。至家庭瑣事，因拘泥流俗之厭忌而故意以應驗之者尤多。凡此之類，與其認為豫言之奇驗，毋寧認為暗示之奏效耳。吾國近數十年中之事變，以此種觀念考察之，殊有趣味。西太后之垂簾聽政也，以我國歷史上已事證之，則女主禍國，幾成定例。故當時朝士，受歷史之暗示，鹹非議之。西太后自身，亦受此歷史之暗示，自知不容於清議，則不得不以陰柔狠毒之手段維持其地位，用貪婪庸惡之小人助長其威力，一旦失敗，又不恤倒行逆施以求一逞，於是歷史之豫言，更得一確實之證例矣。革命運動之成功也，以十八、九世紀之歐美歷史，凡民黨與君主貴族抗爭者，皆著著制勝。有血氣之青年，受此歷史之暗示，欲取而演之於吾國，深信其必獲最後之勝利，故屢蹶屢起，愈演愈劇。清室之君若臣，亦受此歷史之暗示，深信革命之必不能免。平日既動色相戒，武昌起義以後，遂手足無措，甚至擁重兵之將帥受制於數十黨人之手。一般國民，亦受此歷史之暗示，深信民黨之必能成事，故聞風回響，惟恐或後。此時之暗示效力，幾與受催眠術者無異。於是歐美歷史之成例，復於吾國得一確證矣。袁世凱氏之在清室也，受西太后之知遇，手握重兵，人以新莽魏晉趙宋之已事測之，而為不利清室之豫言。清室受此暗示，乃去其兵柄，削其職權。袁氏自身亦受此暗示，乃運陰謀以待時勢。南京政府亦受此暗示，乃利用之以去清室之政權。三者相合，而不利清室之豫言乃驗。其在民國也，以北洋軍隊之首領，為共和國家之元首。人以法蘭西那破侖、墨西哥狄愛士之已事測之，而為懷挾野心之豫言。民黨受其暗示，則疑之怒之而舉憤兵。官僚受其暗示，則逢之長之而謀擁戴。袁氏自身亦受此暗示，一方面既欣慕那破侖、狄愛士之雄圖，一方面又懼蹈那破侖、狄愛士之覆轍，遂演成欲取姑舍既進忽退之狀態。三者相合，而懷挾野心之豫言亦驗矣。吾人於此，固不必驚豫言應驗之奇，而不能不信暗示效力之大。大凡人之年齒幼稚、精神未強健者，受暗示最易，國民亦然，其易受暗示之原因，亦由政治上之經驗未富閱歷未深故耳。吾國民今後，宜注意於暗示之作用。報紙上之新聞及議論，對於國民之暗示，為最有效力者。凡推行改策，提倡學藝，改進風化，皆賴報紙之鼓吹。報紙之記者，宜依暗示之學理，用正言式之暗示，而不用反言式之暗示，方於國家有益。近時吾國報紙，常描寫政治家醜惡之心理，鄙陋之行為，或揭政黨之陰謀，或溯偉人之劣跡，是等暗示，皆足以墮落社會之道德，激起國民之惡惑。其結果或成為豫言，貽國家禍患於數十百年之後。思之殊危險也。此等報紙，大都有政治黨派之關係。黨派互相詆，借報紙以發表之，殊不知發表之結果，受其害者非敵黨，乃多數之國民耳。吾謂今後政治黨派，宜彼此立一公約，凡黨中言論，只許發表己黨政策之光明正大能如何福國，如何利民，不許攻擊他黨之營私妄利將如何病國，如何害民，猶之商家之廣告，只許說己店貨物之優美，不許說別店貨物之惡劣，此亦人類社會所以成立之一種公理也。不知吾國政治家以此言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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