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儉為克己主義中之美德,吾國經傳及諸儒學說先哲格言,多稱道之,析理無遺,陳義至盡,已無敘述之必要。然沿論既久,習焉不察,有視為老生常談不屑注意者,更有謂際此競爭時代,吾人應努力於積極奮鬥,此消極之道德,已失其維持風會之權,篤守之固可自淑其身家,而稍稍違反,亦未必呈巨大之弊害,蓋此僅屬於個人之經濟問題,其及於政治之影響,國家之利害,固極微薄也。抑知不儉之為害,決非限於個人而止,遷流所及,常足以墮落社會之道德,剝喪國家之元氣,且世界棣通,競爭激烈,其禍害亦因之而益甚。吾人默察國內近今現狀,舉凡動亂之頻仍,朝局之杌隉,生計之凋敝,禮教之陵夷,與夫高等遊民之繁多,政界賄案之疊出,雖原因複雜,不能據一端以論定,然誘惑於物質之奢華,不知崇儉守約,亦其要因之一,不得視為消極道德,謂其不適於今日時勢而漫不加察也。
吾人今不復以舊習慣舊倫理之陳言,絮聒讀者之耳試就近世之學理討論之。近之論者,每謂世界進化之大原,全賴人類生活欲望之向上。人惟不甘以現有之享用為止境,於是始而穴處,繼而宮室,始而鮮食,繼而烹飪,其他一切資生之事,亦無不由簡單而變為複雜,由樸陋而即於奢華,遞演遞進,亦遞進遞演,遂形成今日燦爛莊嚴之世界。苟無此欲望,則人類社會,猶是狉榛〔獉〕之故態,決無進步之可言。由是言之,奢侈生活,雖不無幾許之流弊,然欲望向上,於文明開化,有至大之助力。且文明之程度愈進,則奢侈之欲望亦隨之而愈增,曩日所視為美備者,今日或嫌其不足,前此所驚為奇異者,後此或習為故常,故吾人飲食日用,決非永持舊態,常向奢侈方面次第進行。世界數千年來之歷史,實無日不含有由儉入奢之趨勢。雖近今十數年,吾國生活程度陡然增進,似越前代之常軌,然此乃受歐美物質文明之吸引,仍不外文明與欲望相互增進之公例,是固無可駭異,而亦無可詬病者也。雖然,欲望向上,果足為進化之大原乎?就事實考之,不過為其基因,而其最要之條件,則在乎勤儉。蓋世界一切文化,無一非勞動與資本之結果,而勞動、資本,則由勤儉而來。野蠻人類之欲望向上,與文明人類,初無少異。顧野蠻無明日,日常生活但求饜足其欲望,一日所獲,即以供一日之耗費,不為未來之預備。而文明人類,則有遠慮,謀未來,知人生之不可一無積貯也。凡勞動所獲,不敢即時耗散,必貯蓄其幾許,以為將來之儲備。對於一己之欲望,常存節制之心,不但求現時之享樂,且進而謀後日之享樂。於是積其勞力與資本,創造種種偉大之事功,以啟發文明而嘉利後葉。凡近代一切文明之產出,皆吾先民勤勉節儉之所留遺者也。故勤儉實與文明有密切之關係,即謂勤儉生文明,亦非過論。向使吾先民無此懿德,而徒逞其欲望作用,則吾儕社會與野蠻社會、動物社會,相去幾何?故論進化之大原,謂為由於欲望之向上,無寧謂為由於勤儉所積貯之較為中理也。
【注】:以上是原文的部分內容。
出處
此文出自《杜亞泉卷(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作者簡介
杜亞泉(1873—1933),浙江紹興人,原名煒孫,字秋帆,號亞泉,筆名傖父、高勞。早年肄業於浙江崇文書院。曾任紹興中西學堂教習,創辦亞泉學館,出版《亞泉雜誌》等。1904年入商務印書館任編譯所理化數學部主任。1909年起任《東方雜誌》編輯,繼而掌其筆政,前後凡十一年。新文化運動時期提倡中西調和,於1920年迫於情勢辭去《東方雜誌》主編職務。1933年病逝。論著多散見於當時報刊,單行本有《人生哲學》、《博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