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介紹
段玉裁將古韻分為十七部,在清代古音學上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段玉裁在
江永十三部的基礎上增加四部,從真部分出文部,從尤部分出侯部,從支部分出脂部、之部。
段玉裁說:
之者,音之正也;咍者,之之變也。蕭宵者,音之正也;餚豪者,蕭宵之變也。尤侯者,音之正也;屋者,音之變也。魚者,音之正也;虞模者,魚之變也。蒸者,音之正也;登者,蒸之變也。侵者,音之正也;鹽添者,侵之變也。嚴凡者,音之正也;覃談鹹銜者,嚴凡之變也。冬鍾者,音之正也;東者,冬鍾之變也。陽者,音之正也;唐者,陽之變也。耕清者,音之正也;庚青者,耕清之變也。真者,音之正也;先者,音之變也。諄文欣者,音之正也;魂痕者,諄文欣之變也。元者,音之正也;寒桓刪山仙者,元之變也。脂微者,音之正也;齊皆灰者,脂微之變也。支者,音之正也;佳者,支之變也。歌戈者,音之正也;麻者,歌戈之變也。大略古音多斂,今音多侈。
尤侯分立是段玉裁對古韻分部的一大貢獻。
顧炎武和江永對“侯”部的分部不一樣,顧炎武將“侯”合於魚部,江永把“侯”合於“幽”部。段玉裁認為顧炎武和江永使用的都是漢以後的音,這樣來分部不能準確說明上古的音。段玉裁在《
六書音均表》中說:“顧氏誤合侯於魚為一部,江氏又誤合侯於尤一部,皆考之未精。顧氏合侯於魚,其所引據,皆漢後轉音,非古本音也。侯古音近於尤而別於尤。近尤故入音同尤;別於尤,故合諸尤者亦非也。”段玉裁通過分析《詩經》的用韻,認為“侯”應當獨立分為一部。
通過後人的研究,例如
孔廣森把
冬部從東中分離出來,採用段氏的尤侯分立,逐漸證明了段玉裁分部的正確。
孔廣森對古音學的貢獻是陰陽對轉理論。孔廣森的古韻系統是十八部,他認為有本韻,有通韻,有轉韻。本韻有十八部,其中耕與真通用,冬與侵蒸通用,支與脂通用,幽與宵之通用,實得十二部,叫作通韻。他把十八部按照陰、陽相配排列為九組,每組都可以陰陽對轉,如歌元對轉、支耕對轉、脂真對轉、魚陽對轉、侯東對轉、幽冬對轉、宵侵對轉、之蒸對轉、和談對轉等,對轉就是轉韻。
王念孫把支、脂、之分為三部,把江永的第四部分為真、稕(文)二部以及把江永的第十一部分為侯、幽二部都與段玉裁不謀而合。
江有誥的支、脂、之三分,幽、侯二分,真、文二分與段玉裁、王念孫二家不謀而合。脂、祭之分與戴震相合;祭、月相配,與戴震、王念孫二家之說相合,東、中二分,析“屋、沃”配“侯、幽”與孔廣森相合。
朱駿聲把古韻分為十八部,加上十個分部,共二十八部。他和
戴震不同之處在於:
(1)從戴震的真部分出文部(依段玉裁)。
(2)從戴震的幽部分出侯部(依段玉裁)。
(3)從戴震入聲的屋部分為復部和剝部。
朱駿聲《
說文通訓定聲》中少數字的歸部有錯誤,例如支部的 “系”“奚”等字誤入脂部,幽部的“灶”字誤入侯部等等。
王力先生說:“戴氏古韻二十五部,朱氏古韻二十八部(包括分部),朱氏比戴氏多三部,因為朱氏真文分立,侯幽分立,屋覺分立。這二十八部很接近後來
黃侃的二十八部了。”黃侃將所有的入聲韻部都獨立出來,分古韻為28部,從
章太炎支部分出錫部、魚部分出
鐸部、侯部分出屋部、之部分出職部、宵幽部分出沃部。
王力《上古韻母系統研究》一文中說:“此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諧聲時代與《詩經》時代不可混為一談。諧聲時代至少比《詩經》時代更早數百年。‘凡同聲符者必同部’的原則,在諧聲時代是沒有例外的,在《詩經》時代就不免有些出入了。依《詩經》韻部看來,‘求’入幽而‘裘’入之,‘夭’入宵而‘妖’入侯,‘奴’入魚而‘呶’入宵,‘芹’入諄而‘頎’入微,‘’入諄而‘敦’入微。諸如此類,不在少數。假使我們拘泥於段氏學說,我們只能說是‘合韻’。但是,如果我們把諧聲時代認為在《詩經》時代之前,則此種聲音的演化並不足怪,我們盡可以把同聲符的兩個字歸入兩個韻部,認為極和諧的押韻。例如我們索性把‘裘’認為之部字,把‘妖’認為侯部字,把‘呶’認為宵部字,把‘頎’、‘敦’認為微部字,也未嘗不可。顧炎武以‘裘’入之第二部,孔廣森以‘夭’入宵,以‘飫’入侯,都是很好的見解,只可惜他們不能充其量。孔廣森從顧氏以‘裘’入之,卻又以為‘寒者求衣,故其字從衣從求,似會意,非諧聲’,想藉此衛護‘凡同聲符者必同部’之說,其實可以不必。”
比如《
詩經·
小雅·六月》第三章的前面4句:“四牡修廣,其大有顒。薄伐玁狁,以奏膚公。”這一首詩的韻腳是“顒”,是第二句的“顒”和第三句的“公”。這個“顒”字,它是個形聲字,聲符是“禺”,這個“禺”字又屬於侯部了,屬於陰聲韻。但是在這個《詩經》裡面,這個“顒”字已經不讀侯部了,而跟“公”字押韻,也就和“公”一樣,變成了陽聲韻,屬於
東部了,這就是由陰聲韻變成了陽聲韻。
王力早年是
考古派,沒有把職錫鐸屋沃覺從之支魚侯宵幽六部中分離出來。後來王力在1954年講授漢語史,在擬測先秦韻部音值時遭遇困難。如果說,這六部在上古根本沒有入聲,這是講不通的,因為如果是那樣,後代這六部的入聲從何而來?如果說,這六部雖有入聲,但是這些入聲字的韻母與平上聲字的韻母相同,只是念得短促一點(段玉裁大概就是這樣看的),那應該就像現代
吳語一樣,入聲一律收喉塞音[ʔ]。那也不行。如果這六部入聲收喉塞音,其餘各部入聲也應該都收喉塞音,那么,後來怎能分化為-k、-t、-p三種入聲呢?只能承認上古從一開始就有-k、-t、-p三種入聲,而王力也只好承認之支魚侯宵幽六部都有收-k的入聲。於是王力由考古派變成了
審音派。
瑞典學者
高本漢《
漢文典》集中反映了他分析漢語上古音系以及構擬其音值的結果。他定上古單聲母33個,並提出
複輔音聲母的概念,認為上古存在*kl-、*gl-、*ml-、 *xm-等復聲母。他將古韻分為26部,每一部根據中古不同的等構擬不同的元音,他給陰聲韻(除魚、侯、歌三部外)都構擬了濁輔音韻尾(-r、-b、-d、-g),以跟相應入聲的清輔音韻尾(-p、-t、-k)配套。他還根據中古的等呼為上古音構擬了輔音性的介音-i̭-、-w-和元音性的介音-i-。高本漢把歌月元擬測為ɑ:ɑt(ɑd):ɑn,侯屋東擬測為u:uk(uɡ):uŋ等。
高本漢魚侯兩部各分為三類:魚侯甲類是平上聲字以及與入聲不發生關係的去聲,擬測為o,u;乙類是入聲字,擬測為ok,uk;丙類是與入聲發生關係的去聲字,擬測為oɡ,uɡ。但是,“婁”聲有“數”(“數”字有所矩、所句、所角三切),“具”聲有“俱”(居玉切),“朱”聲有“咮”(“咮”同“噣”,有都豆、陟救、竹角三切),“取”聲有“趣”,“趣”又通“促”,侯部平上聲不也與入聲發生關係嗎?
陸志韋、
董同龢都批評了高本漢的不徹底,他們把高本漢的魚部甲乙兩類並為一部,一律擬測為ɑɡ,侯部甲乙兩類並為一部,一律擬測為uɡ。徹底是徹底了,但是王力提出這樣更加不合理了。
王力認為,把之支魚侯宵幽六部擬測為-ɡ、-k兩種韻尾,也是站不住腳的。大家知道,漢語入聲字的塞音韻尾都是一種唯閉音(只有成阻,沒有除阻),叫作“不爆破”,唯閉音要聽出清濁兩種塞音來是困難的,它不像英語的塞音收尾一般是爆破音,清濁可以分辨出來,因此,高氏的-ɡ、-k分立也是一種虛構。
高氏把平上去聲擬測成為濁尾,入聲擬為清尾(不但之支魚侯宵幽六部是這樣,其他各部也是這樣),這樣造成入聲與平上去三聲的對立,王力認為也是不對的。段玉裁說:“古平上為一類,去入為一類。上與平一也,去與入一也。上聲備於《三百篇》,去聲備於魏晉。”王力認為,段氏的話完全正確,而黃侃贊成段氏古無去聲之說,把與入聲有關的去聲字(即高氏收-ɡ)都歸到入聲韻部里去,也是對的,高氏把關係密切的去入聲拆成兩類,把關係疏遠的上去聲合成一類,則是完全錯誤的。高氏把物質月各分兩類,去聲收-d,入聲收-t,陸志韋、董同龢更進一步,把脂微兩部也一律收-d。這個問題和高氏把之支魚侯宵幽六部擬測為-ɡ、-k的錯誤是一樣的。唯閉音韻尾不可能有清濁音。上古去入為一類,不宜分為兩類。陸志韋把歌部擬測為收-ɡ,在王力看來那更奇怪了。
鄭張尚芳的構擬的上古音系中有六個主元音a、i、u、e、o、ɯ。傳統韻部相當於韻攝,除之支魚侯及其相應的陽聲入聲韻部每部只有一個主元音外,其他韻部可以有幾個不同的主元音,或不同的韻尾。上古元音分長短,長元音出現在一二四等,短元音出現在三等。
古音學家將歌月元三部合口部分的主元音構擬為[o],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發現元部合口部分與侯東部關係密切。雅洪托夫舉了“短用豆作聲旁”,“蕞、最用取作聲旁”、“疃用重作聲旁”、“寇用完作聲旁”四個例子。
董珊先生引用張富海先生的觀點,認為“上古音原來讀如
東部的某些字,在後來有讀如合口元部音的”,如“窾”與“孔”是一組同源詞。目前看到的能與侯屋東三部產生聯繫的元部字,的確都是合口字。包山簡中,人名“李瑞”(包山簡22)又寫作“李逗”(包山簡24)。此例可以看作歌月元三部合口字主元音與侯部主元音(一般構擬為[o])相近的強證。
發展歷史
在殷商時代侯部只有兩類字,一屬開口,一屬合口。從現有資料來看,殷商時代侯部只有兩類韻母。
《詩經》的陰聲韻和入聲韻有這樣兩個特點:
(1)魚、鐸,宵、藥,支、錫,之、職,侯、屋,以及幽、覺、屋押韻。
(2)歌、月,脂、質,微、物押韻。
戰國時期月部、
耕部及魚部都開始分化。如《
呂氏春秋》月、質部字押韻,其中《
孟夏紀》耕部字“刑”和中古二、三等陽部字“兵方”押韻。一些魚部字可與侯部字押韻。
上古“幽侯魚歌”四部的合韻關係較為複雜且言人人殊。除了“侯魚合韻”眾說紛紜,“幽侯”“幽宵”“魚歌”等互有交錯的合韻現象,學界也未有共識。人們一般將周秦“幽侯魚歌”四部元音,分別擬作*u、*o、*a、*ai。受到魚部字“a音o化”的影響,周秦“侯部一等字”從漢代開始有元音高化傾向(o>u),形成“幽侯合韻”。
古侯部一等字與魚部合流是上古楚方音的特點,這種獨特的現象在《詩經》語音里無法得到解釋,只能推定其另有來源。戰國時期隨著楚國地位的不斷上升,楚語的影響也在不斷地擴展,到了秦漢時期,其它方言區也零星出現古侯部一等字與魚部合流的現象,但楚方言區韻語中最為突出。
據《
漢語語音史》,漢代侯部三等字轉入魚部,一等字轉入幽部。前輩學者多認為前漢時期魚、侯兩部應該合併。主張魚、侯兩部在漢代仍然分立的代表性學者有
邵榮芬、
陸志韋等先生。
邵榮芬從漢語語音演變的角度論述了合併說的困難,然後再根據這一時期的押韻資料提出魚、侯應該分立的兩點證據:一、魚、侯兩部的通押並不多,沒有超出韻部劃分的一般限度;二、魚部與
歌部往往通押,而侯部與歌部則絕不相通,說明魚部主元音與歌部相近,而侯部主元音與歌部相遠。據此,邵榮芬認為前漢時期魚、侯兩部應該分立。
趙彤提出西漢時跟魚部押韻的侯部字並不限於三等字,跟幽部押韻的侯部字也不限於一等字;因此,西漢時期侯部並沒有完全分入魚、幽兩部,仍然是一個獨立的韻部。《老子》“其次侮之”的“侮”字在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乙本中均作“母”,說明至遲西漢時有些方言中“母”字已經轉入侯部。“母”字後來的演變也是與侯部一等平行的。
①之、支、脂三部區分嚴格。
②來自魚部的麻韻與歌部通押。
首次長元音高化鏈移過程中,上古歌、魚、侯、幽部只有魚部短元音後來的高化遭遇了外力的干擾、破壞。
韻部關係
侯東
對轉。戰國文字中不少東部字是以侯部字“主”為聲旁的。
幽侯
旁轉。侯部與幽部關係密切,如“首”與“頭”同源,王力先生《
同源字典》即指出二者為“侯幽旁轉”。《
爾雅·釋器》:“絇,謂之救。”《說文》:“樛,下句曰樛。”亦侯、幽二部聲近之例。
侯魚旁轉。楚系文字中魚侯兩部關係比較密切,音近可通。西周時期魚侯兩部相通之例極為少見。
侯宵旁轉。
王念孫《
廣雅疏證》卷三下:“偷者,《
說文》:‘偷,巧黠也。’《
爾雅》:‘佻,偷也。’《
楚辭·
離騷》:‘余猶惡其佻巧。’佻、偷一聲之轉。佻與偷通。”侯部之叩、宵部之槁並通幽部之考,《
莊子·天地》:“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
淮南子·
詮言》考作叩;《
文選·潘安仁〈
河陽縣作詩〉》:“熲如槁石火。”
李善註:“《
毛詩》曰:‘子有鐘鼓,弗擊弗考。’槁與考,古字通。”並皆古音侯、宵相通之證。
侯鐸旁對轉,侯耕旁對轉,侯冬旁對轉,侯錫旁對轉,侯陽旁對轉,侯覺旁對轉。“須”為心母侯部字,“宿”為心母覺部字,二字音近可通。《
後漢書·清河孝王慶傳》:“且復須留。”李註:“《
東觀記》‘須留’作‘宿留’。”《
荀子·
勸學》“強自取柱”,“柱”(覺部)讀為“祝髮文身” 之“祝”(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