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樂亭記

《偕樂亭記》由明朝僉都御史、貴州巡撫趙釴撰的一篇散文。文章因桐城知縣周芸在靈泉山巔建 “偕樂亭”，並請趙釴記其事而作。主題圍繞周芸建亭之事，先描繪桐城四周山川地理風貌，點明靈泉山的位置與形勝，繼而通過周芸建亭及對 “樂” 的見解，批判當時仕者 “喜言憂而忌言樂” 的虛偽作風，強調 “樂生乎愛”，需以真心愛民、與民共情，方能實現 “與民偕樂”，全文借亭記論政，將山水形勝與治政理念相結合，展現對仁政與真性情的推崇。

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偕樂亭記》
• 出處：《明文海》
• 作者：趙釴
• 創作年代：明朝

作品原文

《偕樂亭記》

桐，四塞皆山。其最勝者：東則有浮渡山、白雲岩，南則有大龍山、小龍山，皆去縣百里；北則有洪濤山、麒麟山，西則五嶺、掛車山，皆去縣四五十里。其最近則龍眠山、鳳凰山、靈泉山。然龍眠其山邃，鳳凰其山峭，游者歲不能一至。惟靈泉山秀而磅礴，為縣之後龍，自仙姑至王母塔，橫亘數里，皆其支也。民枕山為居，為縣之右閭。閭之中為正學書院，為輔仁防所。書院之後有山，窿然而起，圎上泰下，高不數仞，見可百里。是年，古泉盛亞卿欲移居其上，力不能就。侯登而四望，見群山垣列，而村居市防，秩秩於白雲紫霧之中。龍眠水、桐陂水穿閭里左腋，蜿蜒如白龍南下，而練潭、鴨湖、白兎河諸水，緯注而絡滙之，與山演漾生竒。侯曰：“有以也！桐無城郭而安，不貿易而足，豈非山水郁盤，風氣完聚故邪？是山誠不可無亭。” 乃郭其巔為屋三楹，期月始成。一時觀者欣忭，如突入層霄，山水驟合，因名亭曰 “偕樂”。其丞李君某、簿張君某、尉丁君某，伐石紀侯建亭日月，求余書其事以傳。

余曰：“曠哉，侯之見也！今之仕者喜言憂而忌言樂，故其之官也，與小民言，憫其窮而恤其困，嗚嗚然如新出湯火，而浣濯之計不十全不已；其與上大夫言，又極言民俗之憊，而吾所以拯之者若此之勤，使聞者惻然稱嘆。以故其聲日廣以大，其擢而去也，常不待期。至於山谷之美，溪壑之勝，可以一覽而樂者，亦垂睫不顧，比敘不入，曰：‘吾暇乎哉？’及考其政，則未必然。此無他，無愛心故也。夫樂生乎愛，故愛蔭者及樹，愛屋及烏，豈有愛其人民而不及山川土地哉？吾嘗見家人翁過其諸子之舎矣，雖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無不如念。環視其田疇易，陂塘固，林園茂，則陶然樂之；否則怒。及其過它人之舎則不然矣。故古之人與民偕樂，非真列屋而居之，推甘而食之，懸鐘鼓而恱之，各得其情焉爾。夫樂者，何？情之所適也。吾適人之所適，人亦適吾之所適，交相愛者也。知此道者，吾於周侯見之矣。”

周侯之至桐也，適萬事更新之日，人皆鋭於求治，其於民事，猶之比櫛髪，髪及之矣。侯詢俗察情，曰：“民不以為苦，柰何勞之？” 一切與民休息。人曰：“桐人悍。” 侯曰：“人畏罪，云何悍？” 人曰：“桐人詐。” 侯曰：“獵者狡兎，安得不狡？云何詐？” 桐人曰：“人多訟。” 侯曰：“人情不得其平則鳴，云何不訟？” 上既安於清淨，而無徴召防撲之煩；下亦安於閭閻，而無奔走震驚之擾。是不偽為憂戚以相譽恱者也。但見以里役至者，不及庭而退；以糧稅至者，不弛肩而退；以告言至者，不越宿而退。恬然相安於無事，此亭之所由作也。

雖然，吾嘗疑古之賢者，喜雨有亭，豐樂有亭，本因一事而作亭，乃至今存。使其意止此，然則雨有時而暵，豐有時而歉，將若之何？審此，則知所以為樂矣。侯以乙丑進士來令桐，年不滿三十，以赤心臨民。惟其心真，故樂亦真，憂亦真。余愛其與人真也，故樂為之記。侯名芸，字用馨，別號仰南，湖之景陵人。

白話譯文

逐句全譯

創作背景

本文創作於明代，由趙釴應桐城知縣周芸之邀而作。彼時明代官場盛行 “喜言憂而忌言樂” 的虛偽之風，官員空談道德卻忽視民生。周芸以乙丑科進士身份任職桐城，在靈泉山巔建 “偕樂亭”，取 “與民偕樂” 之意，以實際行動踐行儒家 “樂民之樂” 的仁政思想。趙釴藉此文，既描繪桐城山川形勝，闡述建亭緣由，更批判官場弊病，強調以真心愛民、與民共情方能實現 “與民偕樂”，將山水景致與政治理念相融合，彰顯士大夫對理想治政的追求 。周芸，字用馨，號仰南，湖廣景陵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由桐城令選工科給事中，升福建參議，尋以事降建平縣丞。歷大名知縣，萬曆三年免官。

作品鑑賞

一、文本背景與文體定位

《偕樂亭記》屬於古代 “記” 體散文，這類文體常以敘事、寫景為基礎，兼具議論與抒情，旨在通過具體事物（如亭台樓閣、山水勝跡）闡發哲理或政治理念。趙釴作為明代文人與官員，其創作既承襲唐宋 “記” 體的寫實傳統，又融入明代士大夫 “經世致用” 的思想傾向。文中借 “偕樂亭” 的修建，將山水景觀、吏治理念與民本思想熔於一爐，體現了明代散文 “文以載道” 的典型特徵。

二、結構藝術

層層遞進的敘事邏輯 1. 地理鋪陳開篇，奠定空間格局文章起筆以 “桐城四塞皆山” 展開，按東、南、北、西方位依次羅列浮渡山、大龍山等地理景觀，再聚焦 “最近” 的龍眠山、鳳凰山、靈泉山，形成 “遠 — 近”“廣 — 狹” 的空間層次。這種鋪陳不僅是景物描寫，更暗含 “山水護城” 的地緣政治觀，為後文 “山水郁盤，風氣完聚” 的治政理念埋下伏筆。 2. 事件敘述與議論交織，以亭為線串聯主旨從 “古泉盛亞卿（盛汝謙）欲移居靈泉山而不能”，到周侯 “郭其巔為屋三楹” 建亭，敘事脈絡清晰。但敘事中穿插議論：如借周侯 “四望群山垣列” 的觀感，引出 “桐無城郭而安” 的原因，將建亭事件從單純的工程行為升華為 “山水與治政” 的哲學思考，形成 “敘事 — 寫景 — 議論” 的螺旋式結構。 3. 對比論證收束，深化主題立意文末以 “今之仕者喜言憂而忌言樂” 與周侯 “以赤心臨民，樂亦真憂亦真” 對比，通過批判官場虛偽之風，凸顯 “與民偕樂” 的治政理想。這種 “破立結合” 的結構，使文章從記亭之 “形” 升華到論政之 “神”，體現了 “記” 體散文 “托物言志” 的本質。

三、表現手法

景物、哲理與政論的融合 1. 寫景：具象描摹與象徵隱喻結合 ◦ 具象層面：“龍眠水桐陂水穿閭里左腋蜿蜒如白龍”“白雲紫霧之中，村居市防秩秩”，以比喻、白描手法勾勒山水靈動與市井秩序，畫面感強烈。 ◦ 象徵層面：靈泉山 “秀而磅礴，為縣之後龍”“橫亘數里皆其支”，將自然山勢賦予 “龍脈” 的政治象徵意義，使山水成為 “風氣完聚” 的治國隱喻。 2. 議論：類比說理與辯證思維並重， 類比論證：以 “家人翁過諸子之舍，一山一水皆如念” 類比官員 “愛人民則及山川土地”，將抽象的吏治理念轉化為生活常識，通俗易懂。 辯證思考：針對 “桐人悍”“桐人詐”“人多訟” 的刻板印象，周侯以 “人畏罪云何悍”“人情不得其平則鳴” 反駁，體現 “循情察理” 的治政智慧，打破非黑即白的判斷模式。 3. 用典與修辭：雅俗共賞的語言藝術 ◦ 化用經典：“與民偕樂” 化用《孟子・梁惠王下》“古之人與民偕樂”，賦予儒家民本思想以現實意義；“愛屋及烏” 出自《尚書-大傳》，強化 “愛民及物” 的邏輯。 ◦ 修辭創新：“比櫛髪髪及之” 以 “梳發” 比喻治理之精細，“不弛肩而退”“不越宿而退” 用誇張句式凸顯吏治高效，語言既具文言凝練性，又含生動意象。

四、思想內涵

明代士大夫的治政理想範式 1. “山水為政” 的治理哲學文中將地理環境與社會治理直接關聯，認為 “桐無城郭而安，不貿易而足” 源於 “山水郁盤，風氣完聚”，突破了傳統 “築城設防” 的治政思維，體現明代文人對 “自然秩序” 與 “人文秩序” 統一性的認知。這種思想與王守仁 “心學” 強調 “心外無物” 的哲學觀有潛在呼應 —— 山水之 “形” 與治政之 “神” 皆歸於 “民心” 之安。 2. “真樂” 與 “真憂” 的吏治倫理批判官場 “偽為憂戚以相譽恱” 的虛偽作風，提出 “樂生乎愛”“各得其情” 的執政理念，要求官員 “真憂” 民瘼、“真樂” 民生，而非以 “憂” 邀名、以 “樂” 廢政。這種對 “真性情” 的推崇，體現士大夫對 “知行合一” 的政治實踐追求。 3. “偕樂” 的民本思想現代性“吾適人之所適，人亦適吾之所適，交相愛者也”，將 “樂” 定義為官員與民眾的情感共鳴，超越了傳統 “官治民從” 的單向關係，暗含 “社會共同體” 意識。這種思想在明代中後期商品經濟發展、市民社會崛起的背景下，具有突破等級秩序的進步性。

五、歷史與文學價值

1. 地域文化的文獻價值文中對桐城山水地貌、村落市肆的細緻記載，為研究明代皖中地域社會提供了具象資料，尤其是 “龍眠水”“練潭鴨湖” 等水系與民生的關聯，可與《桐城縣誌》等史料互證。 2. 明代散文轉型的典型樣本相較於前七子 “文必秦漢” 的擬古傾向，趙釴此文以流暢的散體文敘事，融入個性化議論，體現了明代中期散文 “由雅入俗”“以文載道” 的轉型特徵。其 “以情論政” 的表達方式，對歸有光等 “唐宋派” 散文有潛在影響。 3. 政論散文的審美突破傳統政論文易流於枯燥說教，但本文借山水寫景營造意境，以生活類比活化哲理，使 “治政之道” 兼具文學感染力與思想深度。如 “觀者欣忭如突入層霄，山水驟合” 一句，將建亭的公共意義轉化為審美體驗，實現了 “政論” 與 “美文” 的有機統一。 結語 《偕樂亭記》以 “亭” 為載體，串聯地理、政治、哲學多重維度，既展現了明代文人 “觀物取象” 的思維方式，也揭示了中國古代 “天人合一” 治理觀的深層邏輯。其寫作特點可概括為：結構上 “以物載道”，手法上 “情景理交融”，思想上 “民本與審美共生”，堪稱明代 “記” 體散文中 “經世致用” 與 “文學審美” 結合的典範。

作者簡介

趙釴，字子舉，一字鼎卿，又字柱野，別號鷃林子，字號頗豐，桐陂趙氏，趙弼四子，南直隸安慶府桐城（今安徽桐城）人。嘉靖庚子科南闈魁首，即解元；嘉靖二十三年（1544）進士，授刑部主事，擢禮科給事中，轉吏科，遷南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通政使司右通政，南太僕寺卿，再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貴州巡撫，兼理軍務。趙釴博覽群書，文詞典麗，與陸樹聲、余文獻、朱曰藩稱“嘉靖四傑”。晚年歸里，徜徉於龍眠山水間，在龍眠寶山、鳳形等地留有多處石刻題字，筆劃飄逸，瀟灑自如。長子趙鴻賜，人稱樅江先生；次子趙鴻臣，以蔭入仕，光祿寺丞。趙釴昆季五人，長兄趙欽（譜名鐩），省祭官，遷直隸草場副使；二兄趙錫，江西南康知府；三兄趙鈞；季弟趙銖，福建將樂縣縣丞。趙釴著有《古今原始》、《無聞堂稿》、《鷃林子》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