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論漕弊疏
- 出處:《魏源全集》
- 作者:姚文田
- 創作年代:清代
- 作品體裁:奏議
作品原文
論漕弊疏 清 姚文田
竊惟東南之大務有二:曰河,曰漕。比年海口深通,南河目前光景,甚稱安穩。惟漕務法久弊生,雖經督撫大吏數年以來悉心調劑,然總未臻實效。小民仰沐我朝聖祖神宗生成豢養,屆今百八十年,愚賤具有天良,豈有不樂輸將之理?誠以東南財賦甲於天下,而賦額如江蘇之蘇州、松江,浙江之嘉興、湖州,其糧重尤甲於天下,竟有一縣額徵多於他處一省者。
乾隆三十年以前,並無所謂浮收之事。是時無物不賤,官民皆裕。其後生齒愈繁,而用度日絀。於是諸弊漸生,然猶不過就斛面浮收而已。未幾有折扣之法,始而每石不過折扣數升,繼乃五折六折不等,小民終歲勤動,納賦之外,竟至不敷養贍,勢不能不與官吏相抗。官吏所以制民之術,其道有三:一曰抗糧,一曰包完,一曰掗交醜米。賦額既重,民間拖欠,勢所必有,然大約只系零星小戶及貧苦之家,其墳墓住屋,皆須照例輸納,又有因災緩徵,新舊並積,因而拖欠者,是誠有之。至如其家或有數十畝之產,既自食其田之所入,而竟置官賦於不問,實為事之所絕無。今之所謂抗糧者,如業戶應完百石,彼既如數運倉,並外多齎一二十石,以備折收。書吏等先以淋尖、踢腳、灑散,多方糜耗,是其數已不敷,再以折扣計算,如準作七折,便須再加三四十石,業戶心既不甘,必至爭執,不肯再交。亦有因書吏刁賴,復將原米運回者。州縣即以前二項指為抗欠,此其由也。包完之名,謂寡弱之戶,其力不能與官抗,則轉結交有力者代為輸納,可以不至吃虧。然官吏果甚公平,此等業戶,又何用托人代納?可以不煩言而自破者。民間終歲作苦,皆以完糧為一年要事,如運米石進倉,其一家男婦老幼,無不進城守待,一遇陰雨濕霧,猶將百計保護,恐米色受傷。如官吏刻期斛收,即歸家酬神祭先,以為今歲可以安樂過去。故謂其特以醜米掗交,殆非人情。惟年歲有不齊,則米色不能畫一,亦間有之耳。然官吏非執此三者,則不能制人,故生監則詳請暫革,齊民則輒先拘禁,待其如數補交,然後以悔悟請釋,竟成一定不移之辦法。臣自去歲至蘇,金壇、吳江等縣,已釀成事端,其它將就了結者,殆尚不乏。不知踴躍輸將者,實皆良民而非莠民。此民不能上達之實情也。
然在州縣,亦有不能不如此者。近來諸物昂貴,所得廉俸,公項即能支領,斷不敷用。州縣自開倉至兌運日止,其修整倉廒,蘆席、竹木板片、繩索、油燭百需,及幕友、家人、書役出納巡防,一應修館工食,費已不貲。加以運丁需索津貼,日甚一日。至其署中公用,自延請幕友而外,無論大小公事,一到面前,即須出錢料理。又如辦一徒罪之犯,自初詳至結案,須費至百數十金,案愈大則費愈多。復有遞解人犯,運送餉鞘,事事皆須費用。若將藉用民力,概行禁止,謹厚者奉身而退,其貪戀者非向詞訟事件生髮不可,而吏治更不可問矣。伊等熟思他弊一破,獲咎愈重,不如浮收,尚為上下皆知,故甘受民怨而不恤。雖地方有肥瘠,才具有能否,其藉此以肥身家者,亦不能謂其必無。要之不得已而為此者,差亦不少。臣見近日言事者,動稱不肖州縣,竊思州縣亦人耳,何至一行作吏,便至行同苟賤!此又州縣不能上達之實情也。
州縣受掊克之名,而運丁陰受其益,故每言及運丁,無不切齒,然其中亦有不能不然者。運船終歲行走,日用必較家居倍增。從前運道深通,督漕諸臣只求重運如期到通,一切並不苛察。各丁於開運時多帶南物,至通售賣,復易北貨,沿途銷售,即水手人等攜帶梨、棗、蔬菜之類,亦為歸幫時餬口之用。乾隆五十年後,黃河屢經倒灌,未免運道受害。於是漕臣等慮其船重難行,不能不嚴禁多帶貨物。又如從前商力充裕,軍船回空,過淮時往往私帶鹽斤,眾意以每年不過一次,不甚窮搜。近因商力亦竭,未免算及瑣屑,而各丁之出息盡矣。丁力既困,加以運道之淺,反增添夫撥淺之費,且所過緊要閘壩,牽挽動需數百人,使用稍省,船即慮其受傷,道路既長,期限復迫,此項巨費,非出之州縣,更無所出。此又運丁不能上達之實情也。
數年前,因津貼日增,於是定例每船隻給銀三百兩,然運丁實不濟用,船不能開。遲久不開,則州縣獲戾,故仍不免私自增給。是所謂三百兩者,乃虛名耳。頃又以浮收過甚,嚴禁收漕不得過八折,然州縣入不敷出,強者不敢與較,弱者仍肆朘削。是所謂八折者,亦虛名耳。然民間執詞抗官,官必設法箝制,而事端因以滋生,皆出於民心之所不服。若將此不靖之民,盡法懲處,則既困浮收,復陷法網,人心恐愈不平。若一味姑容隱忍,則小民開犯上之端,將致不必收漕,而亦目無官長,其於紀綱法度,所關匪細。
臣深思博訪,求一萬全之術而不可得。既已有所見聞,不敢不陳於聖主之前。或可飭令中外熟悉漕務諸臣,悉心籌議,以期上下相安。臣言雖若迂闊,實今之切務也。謹乘報歲試畢,恭折具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