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窗四記

螢窗四記

《螢窗四記》由四個系列隨筆組成,從各個側面描述生活中的人生百態。在《廬山心理筆記》系列中,作者以冷靜的觀察細膩的筆調,記錄了社會變革給各類人帶來的心理的變化。在《十步齋隨記》系列中,作者沒有忘記寫出自己對於現實存在的感受,以及自身的感悟,提出面對複雜生活,我們應該怎樣去生活和思考的課題。

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螢窗四記
  • 作者:劉湘如
  • 創作年代:當代
  • 文學體裁:隨筆
內容簡介,作品展示,出版信息,作者簡介,

內容簡介

《螢窗四記》由四個系列隨筆組成,作者以紀實的手法,從各個側面描述了社會生活中方方面面的生動活脫人生百態。其中有疫情期間社會基層組織和民眾之間互相幫助、互相愛護、互相謙讓的普通而感人的故事。在《廬山心理筆記》系列中,作者以冷靜的觀察,記錄了社會變革給各類人帶來的心理變化。在《生活雜記》系列中,作者通過真實的人和事,揭示了各類各樣帶有趣味性的生活囧事。最後在《十步齋隨記》系列中,作者記寫自己對於現實存在的感受,以及自身的感悟,提出面對複雜生活,我們應該怎樣去生活和思考的課題。

作品展示

螢窗四記之
廬山心理筆記(節選)
前 言
弗洛伊德所創立的學說叫做精神分析學。他將人的人格分成三塊: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遵循“快樂原則”,即想辦法滿足最原始的欲望;超我遵循“道德原則”,即它不會讓本我為所欲為,會用道德來約束本我;自我符合“現實原則”,即它會讓欲望在現實中得以滿足,同時又符合超我的道德觀。例如,一個人如果愛慕另一個人,那么“本我”希望占有,“超我”會用道德約束,這時“自我”就會讓這個人在夢境中與對方卿卿我我。
按照心理學,夢就是被壓抑的潛意識中的欲望。
弗洛伊德學說在今天的心理學界依然廣為套用。隨著社會的發展,各種各樣的社會心理問題不斷出現,一些人愈來愈失去本來的心性,變得躁動不安,少數人發展成為了心理障礙……
社會的不斷發展無形地影響到一些人,人的欲望愈來愈多,情緒愈來愈不能穩定,思想愈來愈變的混亂,所有的內心的衝突,均來自於潛意識中的欲望得不到滿足,因此只有讓人意識到潛意識中隱藏的欲望,正確對待生活,才能自我癒合,得到心理康復。
心理問題是當今的一個重要的醫學命題,它在一個角落中存在著,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一些人的健康。
中國心理衛生研究院座落在風景秀麗的L山腳下,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來自全國各地的心理病患者常常聚集這裡,向心理學專家和教授們諮詢心理障礙產生的因素,求治心靈的創傷,尋求感情的撫慰,融化冰封的內心世界,探索生存的玄奧……現代文明愈來愈緊張的節奏,錯綜紛繁的生活,使我們生存的空間拍盪起滾滾紅塵。於是越來越多的心理障礙成為一種人性的必然,生命的狀態。在文明產生的同時,人性中的陰暗面也自然地產生了,這是一個神秘而不可忽視的黑色的思維區……
筆者因為長期患有睡眠障礙,也屬於心理衛生一種,對於各類心理現象多有接觸,了解到鮮為人知的實例,千奇百怪的內心畸變。但筆者不是醫生,更非心理專家,僅根據職業習慣,拮取生活中碰到的幾個事例,用文學紀實的方式,原原本本奉獻給讀者。不做醫學深層的解析。希望讀者從閱讀中得到啟示,獲得人生閱歷和認識經驗的幫助,也是對自身的一種借鑑和警醒,難能可貴的反思和教益。
為了保護個人隱私,筆者特意將所有牽涉到的真人真名,真實區域,全部隱去,均以化名代替。只記錄事件和事件產生的因素和現象本身,請讀者諸君萬勿對號入座。
希望順應自然的生活方式,成為永遠籠罩於我們頭頂上的陽光……
筆者2020年6月記
一:少女為何孤獨
她出身於一個優越的家庭。父親是一個政府機關的部門領導,母親在一個知名的中學任高中教師,家庭經濟收入豐厚,有房有車有人脈關係,但是在這個優越的家庭里,唯一的寶貝女兒黃悅唯一缺少的卻是快樂。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鬱鬱寡歡,她開始注意周圍的許多細小的事情,心情變得十分孤獨。懷疑一切人一切事。一個人對她說了句很隨意的話,她會在心裡沉悶,獨思很久。一件事她做得並不壞,她會在心裡很長時間苦苦求索事情的後果。她離開家時分明是一個人出來的,但半天又折回身去,仔細察看,看看有沒有人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盯梢自己?
那個夏天我認識她時,她才是個十七歲的少女。那天是個墨黑的夜晚,在城市通往山村的一輛麵包車上,導遊向我侃侃而談此處的秀麗的名勝和小鎮上的風土人情,我聽得入迷。忽聞車廂的旯旮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深深的嘆息。導遊回頭說了幾句什麼,就見一個女孩子慢慢挪動身子,慢慢挪了過來,一直挪動到我的面前。這時我發現這個身體苗條的少女是那樣美麗,那樣憂鬱,她象我的眼前昏黃的車燈一樣,令人感覺模糊,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頭臉低垂,從不抬眼看人……
“你叫什麼名字?”——沉默。
“你家住在哪兒?”——沉默。
“你在上學嗎?”——沉默。
“……”
整整兩個小時她不說一句話。第二天上午我在院子中見到她時,她扭頭就走了,似乎從沒有見過我。
我留意觀察,發現她總是穿一身黑色的衣服,聽說這是這位少女的一慣“愛好”。他不和任何人說話,電視裡放映《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時,她剛滿十一歲,她媽媽告訴她說,這個電視劇題材真好,現在的社會越來越複雜,確實不能和陌生人隨便搭訕的,特別是女孩子。按理說,媽媽的話本來沒有錯,但這句話深深印在了小黃悅的心裡,媽媽錯的可能是在無意間,在不合適的地方不合適的時間,對不合適的孩子說了一句未加解釋的話。
其實,關於小黃悅的更詳細的事,我是後來在認識她母親時,才知道了大概。
那是個非常精細而且善良的中年知識婦女,說話慢條斯理,但一講起女兒子的事來,總是急不擇言,她的苦衷和煩惱,有時就連她也自己說不清楚。但我依然認為所有的一切都與她這個細心善良的母親有關。
就是這年的春天,黃悅進入高三“衝刺”的最後一個學期,本來她的成績已在全校“冒尖”,但大人們似乎永遠不能滿足。父親嚴歷的要求和學校超負荷的學業,讓她心情極度緊張,她平時沒時間休息,更談不上看電視、看電影這類娛樂活動了,她整天只是一個人關在一間悶室里,與世隔絕,只知道反覆地練習數學方程式,擺弄語法結構,背誦外語單詞等等,過一種極枯躁、乏味的生活。而就在這樣的情形下,母親的木魚還天天向他敲個不停:什麼“人生的道路雖然慢長,但關鍵的時刻只有幾步。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一躍龍門則身價十倍!”等等。
小黃悅她終於感到招架不住,開始失眠,繼而,神不守舍,胡思亂想,漸漸變得孤獨和恐慌。據說她發展到後來的情況是在教室里聽課,總覺得有人在看她,開始是她座位後的男同學,他們拿她當“議論中心”,拿眼光“瞟她”,談論她嘴巴上有顆不好的“痣”,不是好兆頭。她想到這顆痣會影響她考上大學,一定要找醫生去掉,可媽媽不贊成,說那是美人痣,一般女孩子還想不到呢,現在關鍵時刻攻讀第一,她為此很苦惱。後來她懷疑女同學又加入了“同盟”:說她的臉相雖美但是紅顏薄命,是苦相,不會有好前途。再後來她覺得她的老師也在嘲笑她,說她一心想考取大學是“名利思想”,決不讓她的願望“得逞”……
她開始打心裏面恨自己的同學和老師,恨父母親。她認為就是父母逼迫她“拚命冒尖”,才導致這么多人忌恨她。母親還給了她長相讓人家說紅顏薄命。她恨周圍所有的人,覺得整個世界一片昏暗,一片枯焦,一片漆黑。
有一天,學校里的電話忽然打到家裡。說:“黃悅已經三天沒來上數學課了,是不是生病了呀?”
父親接了電話這才大吃一驚:“不呀,她每天去學校的”。
放下電話跑去找愛人,愛人正在急急匆匆往家裡趕,她接到校長打的電話:“你們黃悅已一個多禮拜沒到校了,怎么回事呀?”
父母這才心焦如焚,四處去尋孩子,可孩子在哪兒呢?
這時的黃悅騎著腳踏車在街上亂盪。有一回她騎車到了學校門口,正準備進校,看見班主任和幾個同學朝著校門口走來,她一愣,嚇出了一身冷汗,頭也不回,又騎著車子走了。待老師同學們走過後,她的腳踏車在校園周圍兜了三圈,就是沒勇氣進校門,一種冷酷的黑色的魔障把她拒之於校門之外……
她不敢也不願回家,騎著車子順著那些空曠的小巷子轉,毫無目的。她最後來到公園門口,她“發現”那裡的人都衝著她笑。她怕極了,她怕冷,跑到附近的郵局打電話給家裡,叫母親趕快來“救”她……
W城某中學高三畢業生黃悅的這段奇特經歷深深震懾了我。我為她專門訪問過南京的心理專家於教授:她說這是一種孤獨症引起的恐慌,是神經症的一種,其特點是對事物不感興趣,而顯孤獨,伴有悲觀厭世,把生活看成一片黑暗,因而極易產生孤獨感,淒涼感,恐慌感。總喜歡一個人獨行,煩悶不安。這類症狀的起因往往是來自於生活的壓力和坎坷,特別是來自於家庭和身邊最親近的人的不良誘導。
這本來只屬於一些醫學上的現象,只是,當我了解了它們之後,我一直在認真地想:這種孤獨症這樣殘酷,誰是讓這個可憐的女孩子產生症狀的根源呢?
二:大齡美女的煩惱
她是1978年生人,今年已經整整40歲,依然美貌端莊,楚楚動人,而且是事業有成,業績誘人,已經出版過三部長篇小說,拍過兩部電影,兩部電視劇,不知情的人喊她是大才女,千萬富婆,而知情的人卻知道她的繞不過去的人生煩惱,帶著深深的感情為她惋惜。
她至今孤身一人,煢煢孑立,不是不想結婚成家,而是一直找不到另外的一半。說來人們不大相信,她其實還是個本本分分的老處女。
從她35歲那年開始,她的父母幾乎每年都要來我這裡幾次,向我述說他們的煩惱,央求我和夫人為他們這個寶貝女兒物色對象,甚至要求降低到只要是不痴不傻,年齡相當,有個正當的職業即可。可是即使是這樣也讓我們總是為難。
看著美麗的才華橫溢的芳春的現狀,看著芳春父母焦灼目光,我的記憶忽然回到了20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芳春和芳春的父母親。
那天,我在月光下一塊石崖上小坐,忽熱聽到一陣婉約的歌聲,竟是個仙姿一般的女孩子,從月影里走來,月光下動人的眼眸象兩泓清水。
我打量她時,她匆匆向建在山崖上的樓房裡走去。
她住在201室,前不久剛來,當時她是H市某大學的在校生,學美術的。她的修養、氣度、外表,都是我見過的女孩子中少有的。
聽說芳春心理上卻出現了問題。我對她產生了許多好奇……
終於有了接觸的機會,她喜歡讀書。她要向別人借一本尼采的詩,一直借不到,可巧我的案頭就有一本,我拿著書向她的屋子走去。
正值傍晚,她佇立窗前,悲戚地舉目遙望夕陽下的蒼山,許多雲絮漂浮在山的峰巒上,她時而低頭看她身邊堆放的那些書,我瞥眼看見毛姆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皮傑爾的《兒童心理學》、柏拉圖的《文藝對話集》、黑格爾《美學》等等,全是國外的,我在心裡驚異地像:她涉獵的知識竟這么廣泛啊?
她一眼瞥見有生人到來,馬上緊張地關上了屋門。
而讓我感到特別奇怪的是:之後的整整三天,她就這樣一個人在屋裡度過。
她心緒憂鬱,仿佛一直逡巡徘徊在人生的一道叉口上。
這是為什麼呢?我百思不解。
我想到自己作為記者的職業好奇,終於還是下決心去接觸她一次。
那天過去時輕聲扣門,輕聲告訴躲在屋子裡的她:“我送書來了,尼采的!”
靜了一會,沒有想到,她居然把門打開了,見到我沒有絲毫的惡意,好像有點高興,微微一笑,是她第一次露出的笑容,是那么節制又顯得動人。
她示意我坐坐。我順便說了句:“你似乎很憂鬱……”
她垂下眼帘有點觸發心思的樣子說:“尼采也是!所以我喜歡他”。
“你們生活的時代不一樣,可以喜歡他的詩,但不是人。”
“是嗎?”她看來對我的說話挺感到一些興趣,之後以好奇的目光打量我,繼而說:“聽說你是個記者,我想請教你一些事可以嗎?”
我趁機和顏悅色的說:“不用客氣,我們都是喜歡讀書的人,可以隨便聊聊嘛。”
她聽我誇她喜歡讀書,很高興,又節制地笑了一下。然後問我:“我百思不解,為什麼我行事悉遵章法,不逾距,不違例,不侵犯別人,可別人總是跟我過不去呢?”
我向她作出解釋。我們有了很隨意的交談了。
她的話慢慢多起來。她說她喜歡幻想,有人偏不讓她幻想,所以她唯一的手段就是不理睬一切人,她不願與一切人交流。她認為所有的人都不可信,所有人都讓她惴惴不安。她尋覓紛紜諸事無不覺得慘白,它們向她呼吼、喧器,給她痛苦!她說內心的一切都已泯滅,她恐懼這個世界!生活的一切宛如這山裡的月光一樣,近在身邊而又遙遠模糊,她怕!她只想用一個“大氣泡”把自己包裹起來,直到永遠……
等話匣子終於打開後,我才發現最初給她這種感覺的人,竟是她的親人母親!
母親自幼對她控制嚴厲,不讓她有自由,不許她接近任何人。甚至不許她與異性搭話。她上大學時與一位美術老師相處甚密,互生好感,時常在一起交談。因為學校離家很近,一直走讀,有一次晚上回家遲了,被母親知道後,大發雷霆,破口大罵,最後竟藉口她有病,把她鎖進家中一個單間房屋裡,一個月不讓她去學校上學。
此事鬧得學校里沸沸揚揚。她後來去校時,所有人“都拿異樣的目光看她”,竊竊議論她的行為,她象觸犯了天規的罪人,抬不起頭來……自那以後,她怕見人,總覺有幾個人“跟在身後盯梢她,”“總覺在黑暗中有人在窺探她”,每時每刻,她的思想都在作孤獨的旅行。“人們都在抗拒我的生存”,“都反常”,她不想語言也不寫文字,只想一個人看書,看書,書是唯一理解她的夥伴和知音……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多餘的”,她說,所以我用一個看不見的‘氣泡’把自己包圍起來,嚴嚴實實,我不想接觸任何人……”
我開玩笑說:你的名字叫芳春,芳華正盛,春熙爛漫,何等美好?你比春天還美麗,可是你的人生狀態一點也不像你的名字。春天使人快樂,充滿幻想,春天本是明媚的,可是你卻活的內斂而沉重。初看上去你是那么美麗動人,根本不像有心理包袱的樣子,可是你的心理包袱竟然這樣沉重而可怕啊!
她望著我,不吭一聲。我不敢再多說下去了。
她說她再不想回到她那個家庭和那個學校了,更不願見到她的所謂的“母親”,這次來療養是被父親“騙”來的,她打算“靜養一陣子”,她想去北京或者上海工作,最好是出國,她認為“北京和上海是大都市”,“國外就更不用說了”,那裡的人的文明素質一定很高,她適合“那樣的環境”,她不能“與庸人們生活在一個圈子裡”。我安慰她說:“北京上海固然好,可假若去不成呢?天下都一樣,到哪裡都會有各種人,你總要與人打交道呀……”她堅定地說:“不!我一定得衝出去,要么是衝出牢籠,要么是死!”她把事物看得十分絕對,使我無話可說。
夜幕快降臨時,她突然打住話頭,又克制地微笑了一次。那是送客的意思。然後,一個人又去那窗前看遠山的幻影,我頗多感慨地離開她的孤室,不知怎的總是想到一個人——她那可憐的用心良苦的母親……
一晃20年過去了。而此刻,芳春的母親就坐在我的面前。她已經相當蒼老了,總是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當年的魯莽的管教。後悔自己當初不應該那樣對待孩子。她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優秀的,一般不是門當戶對的絕對配搭不上。她總結芳春至今未嫁的原因,就是因為小時候受自己的影響太深,總是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不滿意,談了好幾個,都見了面後就吹了。她甚至說到,有一個從國外學成歸來的小伙子,家庭和本人條件都特別好,見了面很喜歡芳春,可是芳春就是看不上人家。現在後悔也遲了。人家早就結婚生子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
流年似水。光陰似箭。轉瞬經年。
她還讓我看了芳春現在的照片,雖然依舊美麗,但是歲月無情,分明已經有了明顯的歲月趴在眼角上的年紋了。我真的特別替美麗而有才華的芳春惋惜!
在心理學上,這叫自閉症還是社交恐懼症?我說不清。我的感慨是:美麗是一個女人的資本,美麗加上才華則是女人的驕傲,假若再加上學歷,那或許就是人中龍鳳。然而事物有時是相反相成的,若是沒有碰到良好的環境,沒有正確對待自己,這些優勢或許能夠成為了包袱,讓自己陷入到人生最為不該的尷尬的境地中……
三:快遞公司的“祥林嫂”
一個人,瘦削,高挑,精精幹乾,卻總是抬不起頭來。她喋喋不休地向我講她的故事:“是的,我真傻,我明明知道手上沒沾上什麼,我還是嫌它太髒,洗了又洗,洗了又洗。……我真傻,你看,我又要去洗手了,我真傻,真傻……”
分明是又一個活脫脫的祥林嫂!祥林嫂怕狼,這個人怕髒。
我已經不再留意她叫什麼名字了,因為各種各樣的奇奇怪怪的類例實在太多了。她是一家快遞公司的員工。這家快遞公司在N市里名頭頗為響亮。公司里每年創造了驚人的經濟效益,為千家萬戶帶去了生活的方便,從未出過差錯,卻遺漏了這個普通的員工的心理傷痕。
她在這家快遞公司做分揀工作,在一個大倉庫里,把來自四面八方的快遞包裹郵件分類,一個個揀出來,再分放到不同區域,登記造冊,無數的包裹總是帶著灰塵,她覺得自己生活在灰塵里,不,還有污垢,是生活在污垢里,它們從哪裡來?到那裡去?裡面究竟裝著些什麼?這裡面有沒有細菌?有沒有能夠致病的病菌?太值得懷疑!是的是的,太值得懷疑!她越想越多,越想越多,最後讓自己完全陷入到環境的恐懼中了。
她每次回到自己的房屋裡,都覺得自己手上,身上,頭上,腿上,從上到下,都是髒。髒,髒,這個字眼壓得他喘過氣來。更讓她為難的是:她無法去找新的工作,無法改換新的崗位。因為自己已經40多歲,一個中年婦女,又是這家公司的老員工,公司里對自己一直很好,工資,福利,都很滿意,她無法不乾自己的工作。而更為糟糕的是,她的感覺從不能向任何人說出,只是一個人自己藏在心裡,她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因為自己的崗位工資很高,很多人想乾都乾不上,她怎么能夠拱手讓人呢?她矛盾,苦惱,一切都藏在自己一個人的心裡。越來越痛苦。
其實,她那可憐的故事最初是發生於一些普通的日子。
那幾日她因為公司里的糾紛鬧得心緒不停,又加上她的小女兒患重感冒臥床幾天,再就是她的一個同事突然患傳染病死去了,她忽然覺得衛生太重要了,細菌傳染太可怕了!忽然就聯想到自己的工作,那個大倉庫里,那么多包裹郵件,那么多的搞不清來源的物品,有多少隱患啊?多么可怕啊?
她把許多事聯繫到一起,覺得人生十分黯淡。她還聽人說“到了2029年,九大行星組成十字架,人類就要”“大劫”了,1999年躲過去了,2009年躲過去了,2019年看來也不打緊,但2029年是肯定躲不過去的!諾丹達瑪斯的大預言肯定是要實現的,只不過晚些時候而已!
她的精神開始不大振作,那個倒霉的晚上突然有人來訪,竟是公司里那個死者的女兒,這個人也患過肝炎,而且就坐在她常坐的沙發上,你說這是多么可怕的事?這個人走後,給她的腦中留下一道可怖的陰影。她仿佛看見肝病病毒,不!簡直就是肝癌病菌,她不懂癌是不帶菌的!整整一夜她不能安眠,第二天一早即起來清洗沙發,又聯想到倉庫分揀室裡面的那些包裹,那些不知來源的髒!心理負擔更重!
她立馬覺得自己的手觸上了細菌,又覺得“細菌”是洗不掉的,她又把沙發墊偷偷扔掉,扔掉又不放心,又覺得細菌是無孔不入的。
“天哪!我真傻!”她責備自己說。喋喋不休。
以後的她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一個習慣,每一次從倉庫分揀室回到自己屋裡,就開始洗,洗,洗,不管沾上是什麼,一定得反覆清洗,用消毒劑也不行,因那劑上面帶個“毒”字,說不定本來就有“毒”!怎么辦?清水洗!她跑到水籠頭前,反覆沖洗自己,反覆沖洗……
她天天洗手,從一天洗幾次,發展到洗十幾次幾十次,乃至上百次幾百次。她認為手是萬惡之源,病從口入,入口的東西得先經過手,於是,一定得要把手洗乾淨……
快遞公司的“祥林嫂”常有苦悶的時候,她對我說:她知道自己的病症,但怎么辦也不湊效。一次在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周圍是極其淨潔而明媚的,山澗溪水也是清可照人的,但她仍然嫌周圍太“髒”,她悲觀地說:我總覺世界上沒一個乾淨的地方,這種想法真“可怕”!恰巧,那地方有個水池叫做“洗心池”,我對她說,顧名思義,上蒼有意,機緣巧合,我感覺你現在最要洗的不是手,而是心……她愣愣地看了我半天。
我讀過不少心理學的書籍,書中有種稱法叫“不潔恐怖”,我斷定她屬此類問題無疑。這種人總以為世間一切都是不乾淨的,當她用手接觸過一切東西後,即刻以為沾了髒東西,甚至連她最好的朋友與她握過一次手,也偷偷要去水裡洗個不停。
快遞公司的“祥林嫂”後來發展到不敢乘坐手扶電梯,害怕電梯扶手上的髒。對所有來訪客人坐過的坐墊,即刻拿到陽光下消毒。她的愛人告訴我這樣一件有趣的事:她每次上廁所都要把外面的衣服全部脫光,因為怕沾上髒東西,進廁所只留個褲叉,上完廁所後就把褲叉扔掉,她的手直至洗到破裂皴皮了,她也不敢用任何油脂去擦,因為每種油脂里都有“化學成份”,她認為這樣不僅沾污了人體,對健康“也不利”……
一個晨曦微露的黎明,“祥林嫂”要返回公司里上班。有人到小操場上送她,她只顧一個勁地抹眼淚,她抽噎說:“我真傻,真的,我明明知道……”看著那淡泊的悲啼,恐懼的呻吟,人們不知用什麼語言去安慰她才好。
四:沒有目標的追求
C君在外面宣稱,與我有著忘年之誼。
20年前的一個晚上,他拎著個黑皮包突然登門造訪。據說那時他剛從某名牌大學研究生班畢業,一身傲氣,不可一世。
那天下午我在屋子裡看書,忽有敲門的聲音,我尚未來及詢問,就看見一青年站在我面前,很自負的樣子問:“你是劉先生嗎?”
我遲疑答道:“在下正是。請問……”
他沒等我說完就主動坐到我對面的沙發上,認真地告訴我說:“我打算當作家……”“是嗎?那很好嘛。”我回答他說。
他說:“我的一個同學說你文章寫的不錯,要我來向你取經。”我搖手說:“取經不敢當,互相學習吧。”他接過話頭說:“不過……但是,你想聽真話嗎?”他歪著頭瞅著我說。
“當然。請多提意見。”我說。
“我說了你別生氣啊……你的簡歷我看了,你算不上一個成功的作家……”
我笑著點頭說是的,我確實不算成功。作家中比我成功的人多的去了,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們呢?他直言不諱說:因為我們離得近,所以我來找你。
我驚奇於這個年輕人的率真。看他一臉傲慢的神氣,我問他讀過哪些書?他不屑一顧地回答:“書店裡那些鳥書我從來不看,整個兒發臭,發霉,一文不值!”說著又表現出高傲的神情。
我問他可崇拜過中外哪能些作家?他冷冷一笑反問我:“崇拜?大笑話!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崇拜我自己!”
我不敢怠慢他,愈來愈感到我不能懂得現在的年輕人了……
幾天之後的一個星期天,他手捧一疊稿紙大踏步走來,神采飛揚地對我說:“我願把這首詩念給你聽,讓你看看什麼叫文學?這是昨天晚上我剛寫成的!”
他大聲地、豪邁地朗頌道——
“日出東方乃為平淡,口吐長江方是氣魄!我是東方的自豪,世界的巨人!我呼息使宇宙充滿了氣體,我大喝一聲太空的星球也殞落!啊!這就是我!我就是炎黃子孫!”
我知道我不能對他說得太中肯,我一直沉默地看他:他很自負!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再次來找我,他說,我現在很相信你了,你這人還算真誠,不擺花架子,也還有知識。可以做個好朋友的,良師益友嘛!我問他想說什麼?他說,我要告訴你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關於我個人的……
接著他就告訴我說:他已經主動辭去了人才資源部門給他介紹的工作,主動提出不當國家公職人員,決心讓自己到社會上闖蕩一番。他說,現在的社會就要靠自己闖蕩啊。他滔滔不絕地從國際講到國內的大好形勢,最後講到他要去深圳,他說深圳那裡當年剛剛改開放時,滿地都是黃金,現在雖然黃金少了,但只要自己去挖掘,還是能夠挖出黃金的,只要勤奮彎腰,還是能夠大撈一把的。比起其它城市好多了。
他的想法變化如此之快,讓我始料不急。他的浮想和構思讓我羨慕也讓我吃驚,覺得自己恐怕是真的老了……
再過兩年,那是個春天,他又來了,懷裡夾著那個熟悉的黑皮包,比第一次見面時更精神了。他說他不去深圳了,有個更大膽的想法,要到農村里去承包一座荒山,在山裡辦飼養場,養雞養鴨,現在城裡吃的都是有毒飼料家禽,我的是全綠色生態的,一上市就會供不應求,肯定發大財。到那時我送一棟別墅給你養老。”他信心十足地描繪著。
又一次見面時已經是新世紀開始後的兩年,是在夏天,他一手拎著老闆箱,另一隻手拎著的還是那個黑皮包,據說裡面都是重要的資料。他完全像個小老闆的樣子。我以為他這次肯定發財了,不料他卻說:“哪裡?你們這些所謂作家就是目光短淺啊,現在的社會發點小財有啥意思?我有一個巨大的構想,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等我成功了,你一定會刮目相視的!”
臨走時他還是輕聲告訴我的愛人:說他剛從珠海回來,與一個外商簽了份契約,要開發中國的家用電腦的最新的數據軟體了,他說這個項目前途無量!
在他說這話的兩年,他在我這裡來去更頻繁了,用他的話說,文化人一旦換個“經濟腦袋”,比誰都能攢錢。他拎著那個標誌性的黑皮包和“老闆箱”,總是那么神氣活現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有一次他向我打開那隻箱子,我發現裡面裝的全是“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法人代碼”、公章和發票之類的東西。
又一次,他突然跑來,說他剛剛研製了一種新產品,是當代最受歡迎的最新化妝品,可以讓年紀大的人“返老還童”;讓年輕人臉上的膚色嫩如胸脯;可以……反正優點很多,他已經把產品定名為“抗衰老化妝劑”了。他現在已是“抗衰老研究所”的所長了。他甚至當眾作了表演,叫一個演員將產品塗在臉上,說是等10分鐘後就可以看到“神奇的變化”……結果還真的引來了一大批好奇心強的人看熱鬧呢……
一次又一次,當他總是拎著那個“皮箱公司”兼“化妝箱”到我的屋裡來表演時,孩子好奇地向我:“他為什麼總是不斷變戲法?他好像還沒有發財啊……”
我苦笑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
時間過的真快啊。一晃就到了2012年了。這些年他來的稀了,人也老了許多,但還是時而來的。那次他來時有點疲倦,我問他這幾年在做什麼,他說在搞房地產開發,但是很難做成功,他還做過保險,做過家用電器,做過超市,甚至還幫人家做過家庭教師……
直到不久之前的一個夜晚,我已經睡覺了,突然電話鈴聲想起來,響的很急,接聽,原來是他!
已經年近五十的他,在電話那頭好像還是當年的豪情。
他忽然稱我為老師,問我:“老師,你猜我現在的目標是什麼?”,我說不知道。
仿佛依然當年的樣子,神秘的告訴我,他現在在家裡乾老本行:寫書。
我問:“寫書是你老本行嗎?能賺錢嗎?”
他就滔滔不絕的自豪了。他說要寫中國命運和中國改革開放的系列巨著,有巨觀思維,有微觀構想,有宏大計畫,這套著作出來後肯定會產生社會轟動效應,市場搶手,還能賺取很多鈔票,國家也要把它用作教科書的。單是獎金就肯定嚇得您……“哈!這年頭啥事都能賺錢,只要這一炮打響了,省市一級就留不住我了!”
我問他是什麼系列巨著?他驕傲的回答說:“很多!有《中華人民共和國世界觀》《中國改革哲學史》《中國體制哲學》《中國儒釋道哲學》《中國改革哲學總綱》《中國政工學總綱》《中國中西文化比較哲學》《國家再造政府職能總綱》《中國夢大綱》……等等,等等……”
我啪的掛起了電話,半天呆在那裡,我已經被弄的暈頭轉向了。
電話鈴聲再次緊急響了起來。我堅持不接。愛人勸告我說:還是接一下吧,聽他說什麼嘛,畢竟老熟人嘛,人家都喊你老師了。
他在電話那頭說:他明天就準備上北京了,他要去找習近平主席,向習主席回報他的宏偉規劃,他相信習主席會接見他,他要向習主席申請國家資金,以幫助他完成國家層面的宏偉的計畫……最後他才道出電話的真正目的,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說:他要向我借兩千元錢,就是要去一趟北京的路費啊……
我終於知道他至今仍然很窮很窮。
我本來以為他屬於一種妄想症或狂妄症,其實按照醫學說法,這類心理神經症屬於浮躁症。一種衝動性、情緒性、盲目性相互交織的病態症候,讓人找不到對自我的準確定位,不斷改變妄想,心目中無有目標和制度可言,好大喜功,盲目自大,投機取巧,淺嘗輒止,囫圇吞棗,不求甚解,自以為是,行事荒唐,患得患失。疲於奔命,一路狂奔,無法反躬自省。
浮躁是一種心理病症。力戒浮躁之氣,唯一的辦法是安心當下,培養自己腳踏實地的求實之風。
五:怕鬼的宣傳部長
據說,當代人只有極少數屬於心理完全健全者,他們處世不驚,性格堅強,不信神鬼,不崇拜任何人,對一切只持熱情不持敏感,勝敗如兵家常事,每時只生活在快樂中,凡事過而即過,不慮過去也不慮未來……你能保證自己屬於這“極少數”嗎?
……敲門聲又響了。我斷定這是於教授造訪——我想這也就是一種刻意心理!管他是誰幹嘛?
進來的是樓下老王。
“您不是住院的?我能看得出來……”
老王端著茶杯,一副大幹部派頭,只不過表情不夠振作。
“對。我是因為失眠,在這兒療養的,一邊采寫點素材”。我熱情待客,但又頗感好奇:“您是怎么看出我不是住院的呢?”
“您住的樓上是療養院科,樓下才是心理院科。再說,我看您也不象……”老王認真地說。
四十多歲的老王說話極天真,甚至帶有點傻氣。我覺得他挺神秘,隨口問道:“您是什麼問題呢?”
老王兩眼翻動了十幾下,考慮了半天才謹慎地說(請注意!這就是一種心理暗示!):“我……我沒有什麼病,沒有心理問題……”
繼而他又說:“一點點,一點點,說也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的,沒意思的啦……”說著,向周圍看看,一屁股坐下來,拉開談話的架式。
我感覺到蹊蹺,隨便問:“您做什麼工作?”
“宣傳。我在H省里×縣當宣傳……科長……啊……不,不,不是……部長……啊,不,準確說,應該是副部長……”
他的極其謹慎的說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再問他什麼。
他見我不說話,卻主動說起來了:“是的啊,我們搞宣傳的人……是唯物的,應該是唯物主義的信仰者……共產黨人嘛,當然應該是唯物主義者……共產黨人不信鬼神……我們不怕鬼……你看,這是我的證件,這是我拍的新聞照片,挺不錯的……這是我的記者證,對了,我還是《◇◇日報》的特約記者呢……還有,還有……,在這裡……”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大堆“材料”和證件給我看。
怕我不信又加了句:“這張是我來前拍的新聞照片呢……”
“我最恨迷信。鬼有什麼可怕?它根本不存在。我搞宣傳十幾年了,我最恨人談這些唯心的東西,很害人,害人不淺呀……”他仿佛沉浸於昨天的夢中,一副恍惚不定的樣子……
我感到這個人太有意思了。那天我們談了半天竟搞不清他在說些什麼?直到分別時他還惴惴地關照我說:“我說的都是心裡話。不過求您不要對人說起我,我們樓下還有個同鄉人,是鄰縣的,現在的人複雜啦,複雜得狠啦……你不說他,他要說你,人就是這樣……好了,我回去了。一定不要說……”
他走了,老遠又迴轉頭來提醒我:”一定不能亂說,一定,一定,不要信迷信,我走了……”他又端著茶杯轉回來,想說什麼沒說出口,一陣苦笑,走了,謝天謝地!他總算走了。
好不容易才遇見一個為他登記的管理的女孩子,我問:“那個老王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呢?”
小姑娘神秘地笑著說:“好笑。一個共產黨員,還是領導幹部,還搞宣傳工作,四十大幾的人了,還是負責思想教育的,你猜他害怕什麼?”
“什麼”?“他怕鬼!”她笑著說,扭頭去忙乎了。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與老王漸漸混熟了,他對我的“警惕”鬆了起來,經常到我屋裡閒坐,我們談人生,談社會,談文學,談天文地理雞毛蒜皮,他就放鬆了。他說:“一個人不能太走運,要老實做人啊。太走運了,你再不老實,就會,就會,就會……”他突然不說了。
我感到奇詭,我問:“老王你想說什麼呀?”
他頗為認真地說:“其實你不能喊我老王啊……”
我更感到奇怪了。“為什麼?”我問他:“為什麼不能喊老王?”
他這才悵悵地吸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已經是宣傳部長了。人家都喊我王部長,其實,其實也不是部長,準確說是副部長,但是,在家鄉,從來沒有人敢隨便喊我的名字,都喊我部長……可是,可是,都怪我自己啊,我,我,我,我不知為什麼這么倒霉?我不就是在想當這個副部長時,使了點小手段嗎?但是,但是我真的沒有害人啊……”
我相信他的話。像他這樣的人不會害人,但我卻越來越糊塗了!
就在我被弄的滿頭霧水時,老王,啊不,王部長,他又說話了:
“……鄉里的人真是落後,那次我們有個老部長過世,許多人都去送靈,我想我剛當上副部長不久,我要處處多做點工作,我主動去拍照片,我去拍照片,我對著死人拍了幾張照片……後來有人跟我說,拍死人照片要倒霉的,死人的魂被你攝下來,會附在你身上!我明明知道那人在競爭副部長時對我有些意見,但我還是,我還是嚇了一身冷汗!當晚睡覺時一想到這話便毛髮悚然,失眠,夜裡就發燒……”他說了半截,突然打住話頭,注意我的表情變化,再也不吭聲了,端著茶杯一個勁呷茶,一口又一口……
後來,還是分管心理的醫生續完了他不願說的故事:“這老王成天怕鬼纏身,一聽說死人便流冷汗,不敢走夜路,不敢一個人上廁所,不敢一個人散步,甚至不敢一個人睡覺。他說總有鬼影跟著他,一連幾個月不能入睡,吃安眠藥也不行,我們最近讓他服強鎮靜劑,讓他到花圃里養花,去附近農村幫農話,學習書法,有意轉移他的注意力,他感到好些了。我們正在研究對他採取新的冶療方案,就是森田療法,是日本人發明的,讓病人在床上靜躺一段時間,不見人,不外出,吃飯都有人送到床邊,讓他去好好想些人生的道理,想通了就放他出來,想不通還要躺在床上,最後他不想‘關禁閉’了,我們才給他‘自由’……醫生說著,吃吃地笑了起來……
據說,老王后來果真做了“森田療法”,聽說還挺奏效。他一個人躺著並沒有鬼來纏他,那“鬼”,是他自己心裡的“鬼”。他自己說他在醫院裡經過了“三個思想階段”;起初不願講真話,覺得一個“領導幹部”怕“鬼”是覺悟太低,怕人笑話他,但又怕鬼“坑害”他;後來覺得“鬼”並不可怕,還是“人可怕”,只要“對人防一手”,一切問題都能解決;再後來,覺得“人也不可怕了”,“鬼”都不可怕,還怕“人”幹啥……
“許多鬼最初是人為造成的”,這是醫生告誡老王的話。
老王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他在出院前一天晚上來與我告辭說:“你還是喊我老王吧,這樣親切些。我當初真對不起你,說了些假話,我說不怕鬼,其實正是怕‘鬼’的時候。在這個世界上,‘鬼’是不存在的。我回去要把這些道理告訴周圍人!”
他說著悻悻地走了。我對他打趣道:“千萬別讓‘鬼’再附到你身上啊!你是部長啊!”他笑著說:“不會的,不會的,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鬼’的嘛”……
“鬼”不在社會上,不在生活中,它在人的“心”里,心理健全了,“鬼”也就消失了……
六:春光爛漫里的“陰霾”
立春剛過,年近三十依然獨身的小滬的性情突然變化,經常喜怒無常,一會兒笑一會兒哭,要不就是唉聲嘆氣,有時候無緣無故會潸然淚下,有時候,頭天晚還是喜笑顏開,第二天早上就變得愁眉不展,特別是在天陰的時候,她會整天整天的一個人躲在屋子裡,唉聲嘆氣淚光盈盈。有一次她一個人躲在房裡很久,早飯也沒有吃,家人以為她在睡懶覺,沒有想到她突然走出來對家人宣布說,她打算辭職,不想上班了。
父母因為在她小時候虧欠她太多,所以總是遷就她的一切。“辭職後你乾什麼呢?”父親忍不住問她。
“不乾什麼,就待在家裡。我見到那些同事就煩!”她回答說。
家人沒有辦法,只得又帶她去了醫院。
其實,已經很多年了,每年一到春天,小滬經常就會這樣。心理專家章醫生告訴說這是抑鬱症,是一種在春天裡特別容易發生和復發的心理病症,多是表現為情緒低落,對生活興趣減退,對生活中的一切人和事不感興趣,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出現自殺的傾向。
可是,每一種心理的障礙和疾病的起因,都隱藏於生活的深處,來自於歷史的深處……
當小滬的父親撥通我的電話時,我立刻知道了一切。我的記憶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春天。
十幾年前,我當時還在從事一成不變的記者生涯,那年我去芾城採訪,朋友向我推薦了一個孩子的遭遇,一個複雜的家庭。我走進那家人的屋子,大門沒有上鎖,屋裡空空蕩蕩,沒有見到任何人。朋友陪著我四處看看,我突然發現了放在桌子上一封信,忍不住拿起來看,我看到一些歪歪斜斜的字跡,一個孩子寫的一段感人的話語,我保存了這段孩子的信,現在把它原原本本抄在這裡:
“爸爸、媽媽:你們是否想念女兒?我知道你們一定會說‘不想’。為什麼呢?因為自從我生下來後,你們就沒有開心過,處處都不如意。你們因我的學費時常煩惱,因為生了我而缺少住房,因為讓我吃好點而煩神經濟來源,因為讓我穿一件學校賣的統一校服拿不出款而吵了一天……總之有了我,你們才會不開心,爸爸才去賭博,才去酗酒鬧事,才去跑生意賠了本,媽媽實在沒有辦法讓我吃飽穿暖,才坐到韓橋頭賣衣服,才和那個借給我們家錢的老王有那種關係……有了這些你們才經常吵架,爸爸才把媽媽的頭打破了,才會給你們弄成今天這樣子:鬧離婚。為了不要使這個家庭破裂,為了你們倆重歸於好,所以我離開了你們……我愛你們又恨你們,恨爸爸為什麼拿家中唯一的依附房子‘抵債’,恨媽媽為什麼乾那種事……難道因為有了我就會讓你們乾出那么多蠢事來嗎?……”
我當時含著眼淚讀完了這封信。這是一個不滿十四歲的女孩子在離家出走時,留給媽媽和爸爸的一封信……
小滬的父母原本都是上海的下放知青,因為下放時結婚較早被人議論,兩人在改革開放後放棄了回城機會,但小家庭的經濟狀況一直不好,生活較為艱難,直到四十多歲才生下小滬,視為掌上明珠。因為男人身體不好不能幹重活,女的工資收入很低,導致生活更加貧困。那時候他們所在地還沒有扶貧資金,小滬來到這個世界後,就聽爸爸媽媽為經濟問題經常吵架,家中因供不起小滬的學費而常向人借債。小滬一歲時,爸爸把她抱在懷裡跑去外省做生意,在那裡住了三年,不僅沒賺到一分錢還賠了本,從此爸爸就因債務問題而常常帶女兒到處奔波。小滬國小畢業那年,父親為讓她上國中又一次去外地做生意,在途中出了車禍,錢沒賺到反而付出了幾千元醫藥費,小滬說他爸爸生就不是做生意的“命”,只要一出去做生意總會出“差錯”。
家中的債務愈來愈多,“爸爸沒辦法,就上賭場去,頭場贏了一百多元,把他味口吊起來,以後天天上賭場,天天輸,債愈積愈多,實在沒指望了,又去跑生意,不想到這一次是賠了血本,爸爸走投無路,就把家裡的房子抵債了……”
小滬後來傷心地向我們回憶往事說:“媽媽是個婦道人家,當年下放時只有國中文化,沒有錢就跑到韓橋頭去賣衣服,因她生得有模樣,又來自大城市,讓那個人起了壞心眼……”
筆者接觸到這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她已經被寄養在嬸嬸家裡,瘦削的小臉上有一副痴納的目光,呆呆地望著我說:“叔叔,你說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么?為什麼爸爸老是賠本?為什麼我們家從沒有高興的事發生過?為什麼不如意的影子總是跟在我家的後面?”
小滬是一個人在河南農村遊蕩時被爸爸找回來的,這時爸爸媽媽已離婚分居。爸爸實在沒有撫養女兒的能力,就把她寄養在親戚家裡,他一個人又去“闖蕩”了。小滬一個人在嬸嬸家很苦悶,她說:“我生平最討厭就是嬸嬸,爸爸偏讓我呆在她家裡,為的是有口飯吃,可是每頓吃飯我都看他們的臉色吃,他們是長輩,我只得忍氣吞聲……我晚上一睡覺就夢見媽媽,夢見她此刻又在哪個男人的懷抱里了?真沒意思,我不想活了,我想找個好的地方去死。現在天天偷著在嬸嬸家燒香,求神保佑我,死了也要有個好的環境。我想去深圳死,聽說那兒的人很有錢,我在那裡死了,周圍都是有錢人家?我來世投胎時就可以到他們家去,他們不贊成也不成,反正我死在他們那兒……”
小滬執著的憂患的語言,再一次讓我落淚。看著孩子稚氣的神態和瘦黃的面容,我當時想她不單是一個心理病患者,而是一個受生活折騰的可憐的孤兒……
我當時安慰小滬說:“生活中有各種奇怪的事發生。你還太小不要胡思亂想。就像一個有錢人坐轎車去旅遊,中途壓死了人去坐大牢;又比若一個有錢人買魚買肉買蛋糕做壽筵,吃下後因食物中毒要去住院;一個闊太太描眉毛搽化妝品,結果反把皮膚弄壞了去請人整容……每個人都會有許多不如意的事發生,生活會讓每個人不都稱心的,程度有大有小,但實質一樣,你只要不理睬它就行了,你一理睬它了,就會讓它把你的情緒抹得更糟糕……”
小滬被我逗得露出了笑容,她說:“真是有錢人也有煩惱嗎?”我說:“怎么不是,有時他們的煩惱更多呢!”她說:“我爸就不認命,他還要去闖蕩!”我鼓勵她說:“你爸在這點上是對的!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改變自己的!”小滬顯然是被我的話感染,激動了,她說她本來不想死,只是覺得她們家的“命”太遭才想到死。我對她說:只有那些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人,命運才肯最終向他們低頭!
小滬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半天,她喃喃地對自己又象是對別人自言自語地:我可以不向命運低頭嗎?一切都會改變么?這是真的嗎?我點頭說肯定是真的。這次她真的開心的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老天不負苦心人。在小滬十七歲那年,她的爸爸在上海一位同學老闆幫助下,賺到了不少錢,在上海買了兩室戶的房子,把小滬接回上海,又去把獨自一人生活的媽媽接回家中,一家人終於過起了團圓的日子。不久小滬又找到了一份工作。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小滬的父母親從此再也沒有吵架了,一家人生活的其樂融融。
然而隱藏於小滬心靈中的歷史陰影,還是時常從紛紜往事中蹦出來折磨她,時光一年一年過去,小滬一直單身一人,談了幾個都吹了,這兩個問題互相牽扯。心理問題不能解決,婚姻問題就很難解決。小滬的心理問題和婚姻問題成為了這個家庭新的煩惱。
有一次我陪著小滬的父母去看小滬的心理醫生章教授。她說,經過調理和治療,小滬現在已經大為好轉了,這個毛病不能急,要慢慢來,因為過去長期的歷史原因造成,徹底治癒也需要耐心。
她特別說到,這個病與季節有關。在春季里要讓她經常出去走走,多看看大自然風景。因為春季里氣候容易變化,碰到陰雨綿綿的天氣,抑鬱症往往會更加嚴重。加之春季氣壓低,容易引起大腦分泌的激素錯雜,導致神經功能紊亂,體內容易失去平衡,人的心理混亂加劇,就會出現狂躁,抑鬱等心理病症,嚴重的還可以導致精神分裂症等精神類疾病。但是生活總是要向前的,家庭多營造出平和而快樂的氣氛,心理問題會慢慢好起來的,而且這一切在結婚後都會好的,肯定會好的。
小滬的父母聽到這番話終於釋懷。
七:可愛的“狂妄者”
吳君是一個可愛的人。
那天下午我坐在屋子裡看書,忽有推門的聲音,我尚未來得及詢問,就看見一青年站在我面前仰著脖子問道:“你就是劉先生嗎?”
我以為觸犯了誰,遲疑答道:“在下正是。請問……”
他沒等我說完一屁股坐在我對面沙發上,脖子仰得更高:“你寫的那些東西我看了,一股酸味,不行不行!”
我頗為吃驚地打量他:一臉傲慢的神氣。心想:這個人真不懂禮貌。我問他讀過哪些書。他不屑一顧地回答我:“書店裡那些鳥書我從來不看,整個兒發臭,發霉,一文不值!”說著把頭昂得更高!
我問他可崇拜過中外哪些作家。他冷冷一笑反問我:“崇拜?大笑話!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崇拜我自己!”
“×××(作家名)呢?”我問。
“三等文人!”他嗤嗤一笑,顯然覺得我問得太幼稚。
我不敢怠慢面前這個青年,提及魯迅、郭沫若、巴金、丁玲,以及國外的巴爾扎克、果戈里、莫泊桑、小仲馬等等,他一概搖頭加以否定……我不知其可,在那間房子裡那次談話中,他簡直忘記了世界的存在。
我愈來愈感到我不能懂得眼前的這個青年人了……
他第二次來訪是幾天之後的一個星期天,隔壁房間的人全部出遊去了,所以他從走廊里走過來的時候就有點像希特勒出巡的派頭,咚!咚!咚!響亮的腳步聲震動著寂靜的樓層。
他大踏步闖進屋裡來,手捧一疊稿紙,神采飛揚地對我說:“你這人還算理解人。所以我願把這首詩念給你聽,這是昨天晚上我抽空寫的!”
他大聲地、豪邁地朗頌道——
“日出東方乃為平淡,口吐長江方是氣魄!我是東方的自豪,世界的巨人!我呼息使宇宙充滿了氣體!我大喝一聲太空的星球也要殞落!啊!這就是我!我就是炎黃子孫!”
“怎么樣,你評評看!”他問我。我不能回答。我一直在沉吟中,我知道我不能對他說得太中肯,也不能不著邊際地亂扯一通,又不能說好說壞。我一直沉默地看他:他高昂著頭,顯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我斷定吳君是一位狂妄而可愛的人,但他有時候卻又很可悲,他沒有朋友,連上食堂里打飯時也一個人踽踽獨行。他認為周圍的世人都太卑瑣,太俗氣,太平庸。在他認識的人中,他說我還“不算太俗氣”,“還能講點真話……”
吳君不狂妄的時候其實是他內心最孤寂自卑時。那個偶然的早晨他來向我告辭,說醫院領導通知他回去了,原因是他查出是“A肝病毒攜帶者”,他很傷心,一個勁地對我說:“劉先生,你說,這可能么?”
我有種異樣的同情感。人生許多道理我不能通曉,但我只知道表面狂傲的他,其實內心是非常空虛的。
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他是個不可理解的人……
八:窺 陰 癖
生活中形形色色的病態的人格時刻在毀壞著許多人,而有的人並不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心理障礙和人格病態,這就會產生一種悲劇的添加劑。正常人變得恐慌、乘癖、狂怪、猥瑣、冷酷、下流……人性的力量就徹底崩潰了……
一個面孔白淨的小伙子由父母陪著,來到了登記室,他屁股坐到醫生的辦公桌上,翹起二郎腿,一邊“啪”地打開多功能打火機,點燃煙,悠然地吸著。
醫生請他坐到板凳上,他不高興地瞥了醫生一眼,滿不樂意地從桌上挪下來。
我站在一邊問他:“多大了?”他也斜了我一眼不作回答,母親忙替他答:“25歲了,正在讀高中時休下來,已經五年了,也不打算再復讀了……”
“他結婚了嗎?”我低聲問他母親。
“他一直未找女友”。母親說著,又回頭提醒兒子:“叔叔和你說話呢!”
這一招很靈。他即刻面向我:“問什麼?說吧!”
“聽說你愛好文學,對嗎?”我故意提起話頭。
“對呀。你怎么知道?”他反問我。
“聽說的唄……一個青年人愛好文學可是件好事,它可以提高一個人的情操呢!”我說,“我也搞文學,咱們能成為好朋友的……”
……我們的感情終於溝通時,他就向我“暴露隱私”了。在一個禮拜後的那個晚上,他告訴我,說他認為自己長得很漂亮,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他父母都是高工,他休學後在一家三資企業當工人,工資收入又高,他的條件是沒說的……
“為什麼一直不談女朋友呢?”我問他。
“我這個人有種潔癖”,他低聲向我說,“我愛的姑娘,身上不能有任何污點,就像一張白紙那樣,是潔白!”
我好奇地打量他說:“是嗎?”略作沉思,又說道:“這樣未免不現實嗎?同時,你也太苛刻了些……”
“我一點也不苛刻。現在的女人沒一個是乾淨的,都跟人家睡過覺,一塌糊塗!”他自信地論斷。
我吃驚了:“你的這種近乎專制的判斷是錯誤的。同時,你的內心也太冷酷了,這種毫無同情心的苛求,這種對社會和人生近乎幼稚的認識,這種對別人的過失毫不寬容諒解的心態,會造成你愛情的悲劇啊……”
“也許是吧?”他不屑地回答,“但我的態度不變!”
“那你怎樣知道她的過去和隱私呢?”
“我有辦法。談戀愛前,我會檢查,體驗,她騙不了我!”
我更加吃驚:“那女孩子願意么?”
“只要她想跟我結婚,她就不可能拒絕我!”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他向我講述他不久前談的一個姑娘,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又有文化修養,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公園的小樹林裡,他提出要吻她,她同意了。但當他吻過她之後,他就斷定她曾讓別人吻過了,至少吻過不止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說。
“怎么不知道?我吻她時她一點也沒有羞羞答答的樣子,而且很有經驗,把舌頭放在我嘴裡亂攪……我看她那舌頭肯定在許多男人的嘴裡攪動過……所以我就要……”
“你要乾什麼?”我問。
“我要檢查她的下身。她開始死活不讓,不過……”他說著詭譎地笑著。
“不過什麼?她同意了嗎?”
“當然得同意呀!”他自信滿滿的說。
“啊”,我有些吃驚。“那她為什麼會同意?”我問他。
他輕鬆的笑了:“這你就不懂了。因為她愛我,就必須依從我的。”接著又補充說“不過我放棄她了。”
我十分奇怪的問:“這又是為什麼啊?”
他坦然地回答說:“因為她那東西一點也不好玩。亂糟糟的,一看就知道被別人玩過不只一次了。而且……那一灘,水滋滋毛拉拉的……”他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被他驚得實在不知其可啊!
我問分管他的醫生:“像這樣的青年是一種什麼病態行為?”醫生回答我說:“這是一種典型的無情型、悖德型或可稱為反社會風習型的病態人格,這種人不是罪犯,但他的病態人格一向為社會學家、醫學家和法學家所重視,因為他與犯罪行為只差一步之遙了……”
我十分反感而又同情起這個青年,他那反常的行為著實令人不解,父母也為兒子的婚姻大為關心,常常帶他去散步、談心,但總是無濟於事,母親善良地對我說:“誰知道他這么苛刻地談戀愛呢?現在的女孩子,你知道哪個能讓他看中呢?已經談過不下二十人了,一個一個都相繼告吹了,唉!”她長嘆一口氣。
我不知道一塵不染的女孩子有哪些特徵能讓人發現,但我可以斷定,再這樣繼續下去,這個面孔俊秀又有文化素養的青年,可能就會走向犯罪道路的。
社會呀社會……
九:幻 影
那天在月光下一塊崖上小坐,聽到一陣婉約的歌聲,竟是個仙姿一般的女孩子,從月影里走來,月光下動人的眼眸像兩泓清水。
我打量她時,她匆匆向建在山崖上的樓里走去。
她是201室新來的病員,湖北某大學的在校生,學美術的。她的修養、氣度、外表,都是我見過的女孩子中少有的。我對她產生了許多好奇……
終於有了機會,她喜歡讀書。她要向醫生借一本尼采的詩,一直借不到,可巧我的案頭就有一本,我拿著書向她的屋子走去。
正值傍晚,她佇立窗前,悲戚地舉目遙望夕陽下的蒼山,許多雲絮漂浮在廬山的峰巒上,她時而低頭看她身邊堆放的那些書,我瞥眼看見毛姆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皮傑爾的《兒童心理學》、柏拉圖的《文藝對話集》、黑格爾《美學》等等,全是國外的,我在心裡驚異她涉獵的知識竟這么廣泛。
據說,整整三天她就這樣一個人在屋裡度過。她心緒憂鬱,仿佛一直逡巡徘徊在人生的一道叉口上,這是為什麼呢?
我輕聲告訴她:“我送書來了,尼采的!”
她回頭微微一笑,是她第一次露的笑容,是那么節制又顯得動人。她示意我坐坐。我順便說了句:“你似乎很憂鬱……”她垂下眼帘有點觸發心思的樣子說:“尼采也是!所以我喜歡他”。“你們生活的時代不一樣,可以喜歡他的詩,但不是人。”“是嗎?”她以好奇的目光打量我,繼而說:“我百思不解,為什麼我行事悉遵章法,不逾距,不違例,不侵犯別人,可別人總是跟我過不去呢?”
她的話慢慢多起來。她說她喜歡幻想,有人偏不讓她幻想,所以她唯一的手段就是不理睬一切人,她不願與一切人交流。她認為所有的人都不可信,所有人都讓她惴惴不安。她尋覓紛紜諸事無不覺得慘白,它們向她呼吼、喧囂,給她痛苦!她說內心的一切都已泯滅,她恐懼這個世界!生活的一切宛如這山裡的月光一樣,近在身邊而又遙遠模糊,她怕!她只想用一個“大氣泡”把自己包裹起來,直到永遠……
等話匣子終於打開後,我才發現最初給她這種感覺的人竟是她的親身母親,母親自幼對她控制嚴厲,不讓她有自由,不許她接近任何人。甚至不許她與異性搭話。她上大學時與一位美術老師相處甚密,被母親知道後,竟藉口她有病,把她鎖進家中一個單間裡,一個月不讓她去校。為此鬧得學校里沸沸揚揚,她後來去校時,所有人“都拿異樣的目光看她”,竊竊議論她的行為,她像觸犯了天規的罪人抬不起頭來……自那以後,她怕見人,總覺有幾個人“跟在身後盯梢她,”“總覺在黑暗中有人在窺探她”,每時每刻她的思想都在作孤獨的旅行。“人們都在抗拒我的生存”,“都反常”,她不想語言也不寫文字,只想一個人看書,看書,書是唯一理解她的夥伴和知音……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多餘的”,她說,“所以我用一個看不見的‘氣泡’把自己包圍起來,嚴嚴實實,我不想接觸任何人……”
她叫雲春燕,她的人一點也不像她的名字,燕子本是輕捷的,她卻活得內斂而沉重。初看上去她倒不像有病的樣子,可她確實有“心理障礙”。她說她再不想回到她那個家庭和那個學校了,更不願見到她的所謂“母親”,這次來療養是被父親“騙”來的,她打算“靜養一陣子”。她想去北京或者上海工作,最好是出國,她認為“北京和上海是大都市”,“國外就更不用說了”,那裡人文明素質一定很高,她適合“那樣的環境”,她不能“與庸人們生活在一個圈子裡”。我安慰她說:“北京上海固然好,可假若去不成呢?天下都一樣,到哪裡都會有各種人,你總要與人打交道呀……”她堅定地說:“不!我一定得衝出去,要么是衝出牢籠,要么是死!”她把事物看得十分絕對,使我無話可說。
夜幕快降臨時,她突然打住話頭,一個人又去那窗前看遠山的幻影,我頗多感慨地離開她的孤室,不知怎的總是想到一個人——她那可憐的用心良苦的母親。很多年前我在讀大學時曾給一個不讀詩的人寫過一首詩,現在我把這詩寫給了她:玉質清姿不染塵,經風歷雨始芳芬。善懷未必女兒志,情高能稱士女心。隱璞塵中莫隱澤,清白何須效人顰。亦愁亦感催人老,磊落糊塗度人生。
她讀了我的詩,又克制地微笑了一次……
十:怪 客
一個怪客站在我面前,他的人體、面容、神態,說話時的表情,一切都給我留下怪異的印象……
“我在南京油料運輸公司工作……”他喋喋不休地對我說:“我的名字叫汪幸福,可我並不幸福。我很苦。你知道,我的工作是押車,這工作要常常外出。事情的根源就也在這兒……”
這是一個莫明其妙的人。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恐怖他自己……
“那還是1989年的事,一次我出差在外,因為喝的水太多,上車後才1小時就想要小便,可司機不理睬我,他好像覺得停車太早了些,於是我只得忍著……
“可我忽然記起,在一張小報上看過這樣的文章,說是尿不能讓它太漲了,太漲了可能把膀胱漲壞,這太可怕了……我的尿愈來愈漲,愈漲愈急,愈急愈覺得可怕,我向司機叫了幾次停車,司機就是不睬我,我感到受不了,這太可怕了……
“我恐懼,怕膀胱隨時會破,危及生命。我漸漸感到頭昏,不不,我的眼也花起來了,看東西忽然模糊,忽然,忽然,我感到要虛脫了,好象身後有股氣往頭頂上沖,不是氣功中說的那種氣,是一種可怕的氣……總之,總之我就要昏厥了……
“呵,謝天謝地!司機終於停車了,在一個僻靜的地方,我排了尿,感到舒服多了……”
汪幸福微閉上眼睛,沉浸在回憶中,他像囚徒一樣,在體味那時被釋出來的感覺。
“啊,真怪!什麼怪事在我身上發生了呢?”汪幸福繼續回憶道,“我突然怎么的啦?像一種風暴襲擊過我,我被雷電擊上過嗎?”
“……四個月後,我又乘車外出,又出現尿急,這次的司機真倒不錯,他停車讓我排了尿,可是,可是我回到車上尿又急了,怎么辦?真丟人……
“我漸漸害怕乘車了,直到以後就再也不敢乘車了。每回乘車,我就恐怖,就有尿急現象,天哪,我是中了哪門子邪呀……
“我不敢乘車,直至發展到後來不敢上街,甚至連單位開會也不敢去參加,怕在會場上跑去解小便引人笑話,這多丟人!
“凡有人群的地方我都怕去,凡是集體活動我都怕去,怕找不到廁所,怕……
“後來我就不敢上班了。怕在辦公室老跑廁所影響太壞,怕……
“我的生活沉陷於痛苦之中,為此,我只得休息在家,又回老家休養,又到處求醫,這些都不能解除我的痛苦……我看過中醫又看過西醫,可是收效都不顯著……
“我現在每天排尿十幾次,幾十次,排,排,排不盡又排不出,這么多可怕……
“我只能在心裡喊:上帝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並不是我!我並不是我呀!”
這個人傷心地訴說著。他說:“我知道你不是醫生,說也沒用,可是說過後舒服多了……”
這個可憐的人恐懼的竟是他自己的尿!我感到納悶不解。看著他喃喃自語說話的樣子,看著那副可憐的神態,看著他的兩頰流下的幾點淚水,我好象記起了不知是哪位心理學家說過的一句話:“幾乎每一個心理病患者最初都源於一個人為的原因,而且這種原因本是可以避免的……”
於濂教授告訴過我:患尿頻恐怖的人有種怪現象,他並沒有尿卻有尿意頻數,患者剛排完尿又想排,因為把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在排尿上,終日心不在焉,影響了正常生活。這種病狀先要排除膀胱等泌尿器官有無病變,如果無異常而又排尿頻數,這就可能是過度把注意力集中於排尿上而引起的神經症了。還有人在車站等處的公共廁所與許多人一起撒尿時便難排出,這也是一種心理因素引起的神經質症狀,這種事例看似怪,實不怪,見怪不怪。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連排尿也能“排出個這等怪事?”我感到大惑不解……人生需要多少勇氣面對陌生的“怪事”呢?
十一:花 季 歲 月
“我的思想飛走了,再不回來了。我不知路的終點在哪兒,人生就像一個泡沫,一顆露珠,一剎那而已。我看過一首詩:愛情是瓶中的看花,青春是沒落的晚霞,墳墓是永久的故鄉……”
這是一則少女日記中的話,起初我看到這些娟秀的小楷字時,我以為作者是個大學生,是醫生告訴我她才是個十六歲的中學生。我後來在203室病房見到醫生為她治病,才發現她是個孱弱的女孩子。她那時極度緊張,兩眼向天花板上看著。我這次採訪照例是一無所獲。
又過了一個禮拜,我隨大夥去游廬山秀峰,中途忽聽有人喊:“娃兒暈倒了!”
車立即停下。一陣手忙腳亂後,她被從車上抬下後送醫院搶救,我去看她時他已恢復過來坐在床上,不看書,不說話,頭斜靠在被褥上。
照例是被醫生提問:“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外面的許多事,都與自己無關。”她對醫生問話倒是毫不隱瞞。
“想外面什麼事呢?”醫生問:
“我頭腦中有個小孔,外面事鑽進來,孔愈來愈大,一切都鑽進來,無法排除。我無法把它們抓住。外面的一切消化了我……”
我聽她說得似是而非,玄而又玄,迷惑不解。
在一次心理討論會上,王醫生又熱心地為我遞過一張紙說:“上面有娃兒的全部經歷”,我即刻如獲至寶。
那是一份病員在住院時填寫的簡歷卡,我立即被它吸引了——“小時候,我喜歡做遊戲,一次玩耍時,不小心刺了陰部,那時我剛12歲,打那後我時而想男女間的事,就在這時我無意讀了一本同性戀小說,被小說的情節吸引了。後來我接到男同學的求愛信,心神更慌亂,上課時注意力開始分散,總認為別人在注意我,很不自在,有時覺得底下痒痒的,不知為什麼,心裡很慌……”。
“15歲那年,我想得更多,開始失眠了。我居然產生一種奇怪的念頭,懷疑同學們都在搞同性戀。一次暑假我到阿姨家去住,一個調皮的孩子在我床單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子,以為他在畫我的那個,我當時氣憤極了,第二天就搬走。我認為那是大人們指使小孩畫的,那東西像女人的生殖器,不像男人生殖器,我想他一定是畫我的,我思想更亂……”
“去年,我終於考上高中,胡思亂想更厲害,認為大家都在搞同性戀,自己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但我控制不住地想,有時十分痛苦。有時自己就注意起自己的那個了,我很怕,我只得去作心理諮詢,請假治病……”
在廚房打飯時,娃兒站在一邊,這時我們很熟了,我與她搭訕:“父母管教嚴嗎?”
“很嚴。管教我時我就恐怖。去年寒假我向父母訴說,想與某男子戀愛,被拒絕。我與他感情很深,內心衝突很厲害……我覺得人都虛偽做作,我憤恨那些虛偽的人!”
又是一個例證!幾乎每個心理病患者都是產生於一道生活中的陰影。社會生活紛繁了,心理障礙的人也多起來。王醫生告訴我:“患這種障礙的人一般較敏感,文化素質也不低,所以人稱“現代文明病”。我想:現代文明本是一種社會發展的良性趨勢,可它的副效應竟也不容忽視。在一個良好的生態環境中生活的人是不會怕污染的,當然一切常常決定於自身對於污染的抵制能力,但一顆幼稚的小苗在和煦的春風中是不怕被吹倒的,而在風沙彌亂的季度里,我們每個成熟的人們難道不應該精心護衛幼苗的健康成長么?
……一個月後,我聽說娃兒出院了,而且治療效果很好,不再胡思亂想污濁的東西,我為她高興。她要我寫段贈言給她,我就問她:“我可以在你的日記本上寫段贈言,你希望哪方面的內容呢?”她說,兩年後我就要考大學了,祝賀我順利考上大學吧!我想想說,這樣不妥,假如你沒考上呢?她慷慨一笑說:那就祝我和那個男同學能終成眷屬吧!我說,這樣也不妥,你現在還年輕,愛情的果子不該嘗得太早,等過幾年你成熟了,再去尋求理想的伴侶吧!或許到那時你已覺得那個男同學不是你的偶像呢?她說:“說的也是。那你為我寫什麼贈言呢?”我說,“我寫段祝福贈言吧!”她說,“那好!就祝福我吧!”
我終於提筆寫道:願我們的社會有更多的人都來保護你這樣十六歲的花季,願我們的生活充滿燦爛的陽光而不再掠過一絲絲陰霾……願每個明天都是美好的!願你在生活的風浪中永遠不要做擱淺的小舟……
十二:滿地唾液
傍晚,我在廬山小道上徘徊,兩邊溢滿了樹的清香,我雖然見到過許多這樣的樹叢藤蔓,但實在從沒見到過這么好的景致,這么可讓人陶醉的自然小區。
我在一叢洋槐樹里尋覓小花,驀然,一個少婦端著面盆朝我走來。“嘩”的一聲,她把一盆水倒在我面前,而後一口唾液,不偏不依,正吐在我的腳下。
我一時懵起來,心想這人怎么這么不懂禮貌?
第二天,我又徘徊在路口,那少婦走過來,這次她沒端面盆,依然是那口重重的唾液吐在我面前。
我大不高興,頗帶慍意地問:“你是誰?”
那少婦頭也不回走過來,我注意她的臉本很好看,特別是那彎彎的眼睛,和豐潤的面龐,但此刻卻因憤忌拉長了,顯得很難看。
這以後的幾天,我又見過她幾次,原來她總是在吐唾液,不僅僅是對我一個人,而是對著每一個與她邂逅相遇的人都吐一口唾液。我後來才知道她有一種強迫抗爭行為,她鄙視她見到的人,就像鄙視一群蒼蠅那樣。她對人吐唾液是表達一種蔑視心理,她憎惡陌生的夥伴尤其憎惡與她相遇的陌生夥伴。她覺得要對那些人不屑和憤忌,但又因性格軟弱而尋找不到憤忌的辦法,於是,最好的行動只有一個:吐一口唾液以示不屑!
這真是一種怪異的思維,我委實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有一次,這個病區的人召開集體會議,我到會採訪,聽見一位上級衛生檢查團的人大發脾氣,說這裡的衛生工作做得不好,特別是“滿地唾液”,很不雅觀。我就在心裡暗想:這“滿地唾液”恐怕一半以上屬那婦人的“特產”?我悄悄問身邊的醫生:“你知道那個整天對人吐唾液的女人嗎?”醫生莞爾一笑說:“你跟我來就明白了”。說著示意我離開會場。
我們到了一個位於偏僻角落的房間,門緊閉著。醫生輕輕推門進去,我瞥眼見到那少婦蜷縮在床角,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抖地蹦下床,幾乎同時閃電般地一口唾液狠狠地向門這邊吐來,又是不偏不斜,正吐在醫生的白褂上!醫生微笑著擦去唾液,直向她走去,她一見是自己的主管醫生,立即顫抖著聲音解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聲不吭站在一邊,見醫生和她漫談了好一陣子,都是勸慰她想開一點,她則極少答話,但僅從這簡潔的談話中,我已聽出了不少被她隱藏的秘密:原來這少婦本沒有這種怪毛病,且極賢淑,因為某次患闌尾炎動手術,被一個比她小三歲的醫生看中了,經過一段“熱戀”,雙方舉行了快速婚禮。女方被娶回家中,遭到男方母親的竭力反對,開始是不讓她進入家門,繼之是在背後數落散布流言,說她“風騷下賤”,“勾引兒子”,再接著是那個“母老虎”一見她就吐唾液,她躲在房間不敢出門,最後只能“以牙還牙”,採取了同樣的方式:對其回報吐一口唾液……
吐!吐!吐!這少婦忌恨的心理成了一種泄憤的習慣。她一見到她的“公婆”就狠狠吐一口唾液!
“行動會造成一種性格”——這是心理學家的名言,一個人認為自己對著邪惡和無理而採取相應的行動,於是,她自己最後也變得無理了。
不能冷靜地面對事實,只有一種內心的憤忌衝突,使這少婦所到之處都是“滿地唾液”……
多么可悲的人性的弱點和人為的障孽呀!
十三:“西裝短褲”的劣等感
我們每個人只要有完善欲,只要有上進心和優越欲,就必然會有因得不到滿足而出現的劣等感。所以,我們有某種程度的劣等感是完全正常的,如果人沒有任何劣等感,反而不正常了。
不管是誰都不可避免地有莫名其妙的不安,這種不安因人們不知自己能否適應外界而存在,正是這種不安與劣等感緊密相連,使我們的生活產生了苦惱。然而,任何東西一旦越過界限就會成為謬誤,就會起到反向的作用。我認識的小金正是這樣。
小金是安徽某地某家航運部門的倉庫工人,他三十大幾的人了,還沒有談對象,我和他見面的那天是一個陰天,有人介紹他到我住的屋子裡坐坐,他來了,他只是拿眼瞟我,問我想跟他談什麼。我們只講了點家鄉的事,他便走了,臨走時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一日,晚飯後我們在山路上散步,又不期而遇了,那時路邊有一種黃色的野花開得正好,艷極了,許多人都去採花,小金獨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搖搖頭自言自語說:“都是些有閒階級,讓你們去打工才好。”他向迴路走去,我追上他說:“喂,小金,我們倆原來是老鄉呀,說說話吧。”他第一次顯示出英氣逼人的樣子說:“你是飽漢,我是餓漢,有啥好說的?”他嘴這么說,可還是和我一道走著。
我對他說:“你誤解我了,我跟你一樣是個窮漢。”他打量我像打量稀有動物一樣:“聽說你是幹部身份?還是個作家呢,是嗎?”我說:“幹部和作家又怎么樣啦?有時還不如你們工人呢?”他吃驚地問:“你說什麼?不如工人?”我說:“是啊,工人生活得很單純。”他馬上放鬆了神情,說:“嗯,你是沒架子……我調到你們那裡工作好嗎?”他突然天真地要我幫他調動工作了。
我撇開話題,故意打岔問他:“你為何不結婚呢?”我的樣子一定很天真。他沉思良久,反問我:“你知道誰願嫁我嗎?”我說:“我不知道,但你長得挺帥,還愁沒有姑娘愛你?”他聽了我的話,臉上稍見紅暈,繼而輕聲告訴我:“你不知道,我有種毛病……”他顯得極神秘,不願說下去……
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俄延了一會,我想他懶得說出口的事還是去問別人的好,後來才得知他有性功能神經症,早在十七歲那年就染上了手淫的習慣,到了二十幾歲就有夢遺、泄精和陽萎等症狀,他曾注射過性激素,但沒解決問題,四處求醫,不能治癒,他平時感到疲勞、頭重、記憶力減退,以至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他後來和我談心時說:“我的生殖器在一天天縮小,我很怕,有兩年都不敢到浴室里洗澡了,我怕人家笑話我,人家說我這人表面是白面書生,實際是笑我的靈魂髒得很,我忙忙亂亂,一件事不想乾,只想著那個,又不敢去求女人,我整個兒廢了……”
他吃了四顆安眠藥,睡得很熟的時候,美麗的小雲去找他,問他星期日可下九江?他揉揉眼睛爬起來問:“我能跟在你後面走路嗎?”
“怎么不成?”小雲吃吃地笑起來。
“我想去買一條西裝短褲……”他補充著對小雲說。
那次去九江時,他一直尾隨著小雲,後來小雲跟他開了個玩笑,把他甩了,自己隨幾個病友躲在一邊看他。只見他踽踽走到一個賣短褲的地攤上,問:“這西裝短褲多少錢一條?”擺地攤的回答:“十五元”。“能不能再巧點?”“那就十二元吧??”“再巧點”“好,拾元給你算了”他去口袋裡摸出一大把零票,湊了半天說:“我這裡只八元呀”“好了好了,拿去吧,這人真是……”擺地攤的咕嚨道。他猶豫了半天,沒買,又一個人走了,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同行的人或者是找小雲。
回來的時候,他一個人走,自言自語,不知說什麼?……小雲突然從路邊樹叢里閃出來,問:“你在說什麼呀?”
他臉一陣紅慘說:“我沒敢說出來……”
“說出來我聽聽嘛。”小雲故意逗他。
“我想買條西裝短褲,我的那條早已舊了,去小攤上挑了半天,沒好顏色的,我沒……”
“那條灰色的不是挺好的嗎?”小雲說。
“怎么?你看見了,你認為好我就去買,一定買,這次你陪我一道好嗎?你認為好的一定就好……”
小雲又吃吃地笑起來:“你這人真傻氣,又不是我穿……”
“我……”他語塞了很久。
這件事過後,小雲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西裝短褲”,並在同伴中很快地傳開了。
……大約是此後的一個星期日傍晚,我和“西裝短褲”又在一起散步,他悄悄告訴我:“……那個小雲,我真……喜歡她……”說著回著頭向四周望望。
“為什麼不向她說出來呢?”我打趣道。
“我……怕。我一個工人,又髒又累的小工人,人家是大學生,那么漂亮聰明……我只能在心裡想想就滿足了……你千萬別說出來呀,否則人家笑我靈魂骯髒的……”
我琢磨小雲當然不可能愛上他,但這種無形的愛在一個人的心裡承受著,不就是痛苦么?我想了想安慰他說:“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你別太自作多情了……”
一句話觸動了他的心思,他顯出痛苦至極的樣子,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我這樣活著倒不如死了的好,這世上不會有女人愛我的……我一切都不如人家,我是個劣種人,我……”
不可抑制的情緒的泄露如閃電般出現在他的面龐上,他那張本很英俊的男子漢的臉顯得無比沮喪,簡直不可思議的是:他內心居然敢於去愛小雲這樣漂亮嫵媚的女大學生?
社會把許多人劃分為這么嚴酷的等級,人的身份身價可以有很大的差異,而感情這尤物,她以不變的價值寄生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上啊!既然如此,我們每個不同層次的人,何不善自對待自己,接受現實,不卑不亢,盡到自己的主觀力量去奮爭一番呢?難道,這不也是一種人生的真諦么?
十四:罵是習慣
一大早,當人們還在酣睡中時,走廊里就出現了罵罵咧咧的聲音,如同一聲聲烏鴉的晨噪,那罵聲讓人聽起來單調、粗俗、厭煩。那罵人的主兒仿佛要咀罵這世界直到永遠,不得不使用不息的罵聲與人間塵埃一起喧囂……
無疑,這又是來自河南駐馬店的那個老頭兒了。
老頭兒一來這兒就帶上一種標誌:罵聲。在那個悶熱的夜晚十一點多鐘時,滿醫院的人都聽見了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罵人的聲音,開始人們誤以為是那看門老頭兒與人吵架了,第二天才沸沸揚揚地傳開了:來了個罵人的老頭兒,他不停地在嘴裡罵人,走路罵,吃飯罵,上廁所也罵……據說,在他家鄉的那條街上,這是個大名鼎鼎的老頭兒,他天天罵街,罵了20多年,還在罵,那語言的污濁、穢澀,讓人聽起來既難聽又難懂,只他自己知道他在罵誰……
可憐而又可悲的老頭兒,你心裡有許多怨言嗎?
聽熟悉他情況的人介紹,老頭兒當年曾經乾過他家鄉的街道主任,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為此也得罪過不少人。有一年徵兵工作中,一個虛報年齡的青年被他硬行卡了下來,不想這人正是後來的“造反派”頭兒。“文革”期間的一天,他正在街道辦公室打掃衛生,修理門窗戶牌,忽然一夥人闖了進來,大叫“打倒資產階級當權派”,他四周張望,發愣,“當權派”在哪裡?一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綁架起來,他遭到一陣毒打,又被這夥人壓著遊街示眾,後來送進有一個黑大門的院子,在那裡面,他被關押了整整四十三天,等他放出來時,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欲哭無門,喊冤不成,於是,他一走到這間黑大門就扯開嗓子罵街。開始他對著裡面罵時,人們以為那裡面住著他的仇人,後來才漸漸發現他罵這個黑大門原來是一種習慣,人們不再理會,他卻風雨無阻地,每天要來這兒罵上一會……
黑大門裡的人一批又一批地走了,散了,不知到哪兒去了,他仍是對著那個黑大門罵。再後來,黑大門被拆了,連裡面那個院子也平了,蓋起了一個十六層的商業大樓,可他每天照例是拐到那兒,對著那塊無辜的土地,狠狠地罵上一通……
罵,成了他一種改不掉的習慣。他從黑大門那個地方一直罵回去,罵到家裡,再罵回那個地方,他一路罵,沿街罵,順馬路罵,對有人群的地方罵,見人就罵,日夜裡罵……
一個可怕的習慣就這么產生了。
街上的老人習慣了他的習慣,由他去罵,他所得到的是異乎尋常的理解和寬容。
老頭兒是不是瘋了?不,他很正常。那么他的心理變態和人格扭曲能不能憑一番說教改過來?答案是不容樂觀的。表面上看,老頭兒是在發泄對幾十年前那場冤獄的憤慨,是一種反社會型的病態人格,然而仔細研究我們就會發現:這是一種偏執型神經症……
當醫生們為他會診時,老頭兒還在罵,有個醫生跟他開玩笑說:“看清了呀,我們可不是那群‘造反派’呀!”他扯著嗓子高罵道:“我管它什麼吊‘造反派’!……”
直到夜的羽翼覆蓋在大地上,老頭兒漸漸地進入了夢鄉,這時,整個大地一遍安寧,老頭兒的罵聲也停了,世界的一切變得十分安靜,只有幽遠的江邊鐘樓的鐘聲有節奏地彈奏著眠夜曲,我忽然產生了一種痴痴的遐想:黑大門——老頭兒——夜的鐘聲——一片安靜……一切的一切,不是緣於開端又止於結束么?
生活的鐘聲悠揚時,世界也會寧靜……
十五:“宿命男孩”的人生夢
當他得知同學們在背地叫他“宿命男孩”時,他躲在家裡哭了整整一天。
他本來不相信命運,但總時而覺得被某種冥冥中的力量所控制。他不相信命運卻害怕命運,不相信算命卻害怕算命先生,不相信菩薩卻又害怕菩薩,他經常以一種求助的目光要我解答:“您說,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命運?有沒有菩薩?是不是一切都是先天決定好的呀?”
這是一個二十歲的男孩迷濛的目光……
我最初發現小劉有這種怪異的思維是在游廬山龍宮洞的日子裡。那天,我們走到一尊觀音菩薩像前,許多人在那裡跪拜。因我對佛教有些研究也有些信仰,也對觀音菩薩鞠躬。沒想到:我這個小小的行為差點惹出了大麻煩。
遊覽結束時,人們發現隊伍里再也找不到小劉,心理醫生們全都慌了手腳,一直到晚上八點多鐘,有人發現他蒙頭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原來他早就一個人回來了!他臉色難看,全身哆嗦,冒著冷汗……我坐到他床頭安慰他時,他一句話也不吭。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冒出了一句:“我恨你!”
我好奇地問:“你到底怎么了?”
“歐歐歐……”他傷心地哭起來。他說:“您是個作家、教授,平時我最崇拜您,最相信您了,可您為什麼也拜菩薩呢?”
他哭得更傷心,宛如初綻的柳芽正抹過一陣寒風,他講述了一個使人不解的故事——
他的老家在江西吉安農村,那是個貧窮落後的地方,父輩幾代人不讀書。臨到他上國小時,一次他的父親帶他到家鄉一座廟上進香,聽說廟裡的菩薩很靈,父親為他求了一支簽,問問孩子將來的前途,簽上說了六句詩:“龍虎榜上本無名,何必求榮問前程?此命生來骨自輕,求謀作事料難成。身寒骨冷苦仃伶,碌碌巴巴度一生。”意思是說這孩子注定是個種田的命,而且要窮累一輩子。父親聽了菩薩的話心灰意冷了,不想讓他再讀書。他哭呀鬧的,直念到中學快畢業了,父親再求一支簽,還是以前的話。
父親對他失去了希望,但他又哭又鬧,說父親騙他。父親對他說:“那我們再去找人算個命吧!”他們找到了村上的一個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與簽上講的一模一樣,就是說,他一生注定是個窮苦的命,再努力也無濟於事啊!
終於連他自己也害怕起來了!他想念下去將來考大學,進城裡機關工作,可是……他害怕,他徹夜不眠,他怕呀,怕一切的預言,怕命運,怕菩薩。他恨老天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只把好運送給那些城裡人?送給那些有錢有勢有權的人?他生在農村,世代窮苦,難道就要祖祖輩輩承受下去嗎?
……我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這個可憐的故事觸發了我許多聯想。我對他說:“命運是靠自己掙來的,難道只靠一個簽語和算一支命,就能決定你一輩子的前途嗎?還是要相信世界是唯物的,人只要努力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的臉上顯出一絲絲笑容,眼睛倏地一亮,仿佛從重重陰霾里露出點微光,憂喜參半地問道:“劉老師,您說的是真話嗎?我真希望您的話是真的呀……”
本很普通的道理,被他看得如此神秘,將信將疑,使我不覺產生了一陣陣心靈的悸動。
……幾個月後的一天深夜,我在合肥家中接到從江西吉安打來的長途電話,原來是小劉!他在電話上再次詢問我:“劉老師,你說世界真的是唯物的嗎?”
我肯定地答道,“是的!不僅世界是唯物的,一切對命運的依賴都是迷信的東西!只有積極進取才會有好的前途!”電話里傳來他激動的喘息聲:“謝謝!謝謝!謝謝!……”
我十分不解這么簡單的道理會在一個青年的心理上產生這么深重的障礙!我給他寫了封信,信上說:“那些篤信佛教的人,他們曾為了悟道而讀破萬卷書,修業終生,終不能擺脫未知的煩惱。直到他們親歷了一切,最終把一切都交給佛祖時,佛祖反而平淡地對他們說:佛就是你們自己,在你的自心啊……”
小劉的回信又是無數重複的兩個字:謝謝……謝謝……謝謝……
(待續)
(原載上海《人到中年》)雜誌 、《青年文摘》、《上海紀實》等)

出版信息

作者簡介

劉湘如亦名劉相如,筆名老象。13歲於《少年文藝》發表詩作《春天的翅膀》。七、八十年代以散文報告文學享譽文壇,九十年代後主寫長篇小說。198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82年當選中國散文學會理事。88年當選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國家一級作家。安徽電視台高級編輯。發表作品一千多萬字。著作40餘部。主要有長篇小說《美人坡》、《風塵誤》、《紅年鑑》、《國魂》、《朱熹別傳》,散文集《星月念》、《淮上風情》、《瀛溪小扎》、《十部芳草》、《劉湘如系列散文》、《劉湘如情志散文》,報告文學集《旋轉的人生》、《共和國星光》、《閃亮的歷史拋物線》、《馬拉松大戰》,人物傳紀《大地留芳》、《名士風流》、《當代百人》等。作品在國內外獲得多種獎項,選入《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高中語文教材》(1986)、《大學語文閱讀教材》、《高考模擬範文解析》、《中國百年散文經典》等,被譯成多種文字介紹到國外。編導編劇影視代表作有《山雨》《青樓情殤》《紅塵夢》《星光》《從泥土地到紅地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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