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姑娘河西布

新興姑娘河西布

舊時候,在雲南省玉溪市通海縣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新興姑娘、河西布、通海醬油、祿豐醋”,這看似普通的民間傳說,但它真實地揭示了當年馬幫對沿途經濟文化的促進。據馬家老人說,他們經常和洋人打交道,並把美國的、德國用於染布工藝的洋靛馱運回來,據說最多的一次曾經馱運了260馱。可見當年在河西這樣一個並不發達的小鎮上。

染布工藝,河西與河西布的區別,河西布與河西人,織布機與紡織女,目擊河西布漂染,河西新民織染廠今何在,河西布覓蹤,

染布工藝

是何等的發達。
1000多年來,茶馬古道將雲南、四川的茶葉、鹽巴輸送到藏區,又將雪域的山貨、特產、馬匹運到內地和東南亞等地,抗日戰爭期間它更成為中國除了空中的駝峰航線以外的,惟一的對外交通道路。 ??
?在這條遙遠而無比艱險的道路上,茶馬古道的驛站,成了宗教文化以及沿途20多個少數民族文化傳播交流的客站。它不僅成為了連線眾多民族的經濟紐帶,同時也傳承了沿途中國少數民族的文化歷史,它有幸成為人類為生存所激發出的非凡勇氣和所做出的超常努力的象徵。

河西與河西布的區別

河西,元朝至元十三年設河西州,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降為縣,河西作為縣一級行政區自此始。1956年12月22日,通海、河西兩縣合併,合併時稱杞麓縣,1959年後稱通海縣。河西縣的稱呼存在667年之後隨並縣而消失。
??今通海縣的河西鎮、興蒙蒙古族鄉、四街鎮、納古回族鄉、九街鎮九街村大部及今峨山縣的小街鎮(原稱寶泉鄉、軍屯鎮),為原河西縣所屬。
??本文開篇提到的五件出名事物,在此作些介紹,或許就把河西縣的獨特之處顯現出來了。
??圓明寺。位於縣城西約一公里處,建於元至正年間(1341~1368),清鹹豐同治年間毀於兵燹,光緒年間重修,有“名山勝景”之稱。民國後期即置為“普應公園”。圓明寺的殿宇亭閣建姿崔嵬,神佛塑像栩栩如生。現定為通海縣對外開放的遊覽點之一。
??高台。興起於清代中期,是河西縣民間傳統藝術,由一個三四尺見方的木抬架和一根約二丈高的特製鐵桿組成。其製作多以戲劇、故事為題材,按需要將鐵桿裝飾成龍、雲、樹、蛇、兵器、家具等,由兒童裝扮成各種角色,分層設座於上,再用服裝道具掩飾。由於掩飾巧妙,扮演的人物好像站在雲、樹、龍、獸、魚、鳥之上,或坐臥於宮、院、器物之上,妙趣橫生。民國時期以來,河西縣城及所屬四街鎮、七街鎮等地都有高台會。每年新春和重大節慶日,當地政府和高台會組織高台藝人裝飾十二台(閏月十三台)內容不同的高台迎展。高台迎展活動,往往插入龍燈、蝦燈、秧鼓舞、洞經音樂隊,氣氛十分熱烈。
??曲陀關,又名萬雙營。在河西城北十二公里一個平頂山上,周圍山勢險峻,為交通要道。元代曾在曲陀關設都元帥府,管理滇南的廣大地區,是當時的軍事和政治要地。在皇慶、延佑(1312~1320)年間,這裡曾繁盛一時,“市肆輻輳”,並且還建學立廟。“帥府桃林”在清代就被列為河西八景之一。而今登上山岡環抱的關隘,蔥翠茂林,雄渾的氣勢,仍歷歷在目。昔日的都元帥府及附近的臥龍寺、武安王廟等遺址,還可依稀辨認。河西縣興蒙鄉人的先世即是那時隨軍進駐並落籍下來的。此外,曲陀關釀製的甜白酒至今仍是享譽一方的美食。
??洞經音樂。是一種傳統音樂,早在清代,洞經音樂就在河西縣和相鄰的通海縣盛行。至今,民間洞經音樂隊伍仍在節慶、祭祀等活動中出現。
??河西布。河西地方手工織造的土布。河西布是本文的話題。
??從杞麓湖畔發掘的新石器時代的石捻輪表明,早在4000多年前,居住在杞麓湖畔的先民已開始採集野生植物,用石捻編織。據史志資料記載,唐代南詔後期,這裡就有簡單的紡織生產。明代,這裡的人們開始用手搖紡車紡線,用木布機織單經單緯土布。清代,紡織成為眾多婦女的主要家庭副業,這個時期的河西土布就行銷附近州、縣。民國初年,河西、通海的土布,花色增加,質量提高,隨之興起了線毯(有藍白兩色)織造。民國四年(1915),河西土布、九街(大部屬河西縣)墊單銷往省城後,博得“工藝精美”的讚譽,受到雲南省實業廳的嘉獎,民國十一年(1922)在雲南省第二次物產品展出評議會上河西布受特別獎,從而聞名全省。
??據民國九年省實業廳調查:“通海縣年產大小土布80萬匹,遠銷外地50多萬匹;年產花布2800匹,遠銷2000匹;年產線毯4000床,大部分銷往馬關、開化(今文山)、阿迷(今開遠)、彌勒、蒙自、箇舊等地。”
??因為河西縣與通海縣於建國初期就合併,所以今日單獨尋找河西縣有關資料實屬不易。這裡借錄同一壩子的鄰縣資料,以此佐見河西布的產銷量。從河西布以質取勝的角度推測,河西布的銷量要高於原通海縣,而產量未必高於原通海縣(一說為產量亦高於原通海縣)。
??民國中期,河西、通海兩縣引進先進技術,開始將丟梭布機改為逮梭布機,提高工效二至三倍,提高了土布的產量和質量,增強了土布的競爭能力。民國後期,河西能用色線與白線織出條花布、格花布、仿線呢。
??1945年日本投降後,河西縣成立了新民織染廠。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的1950年至1958年,河西縣織染業形成既有集中的工廠生產,又有分散的家庭作坊的格局。
??河西布的興盛發展受歷史和外界商貿影響頗大。
??明代實行屯田,大批江南漢族前來當地落籍,本地人仿製江南織機和紡車,使河西等地紡織業得到普遍發展,婦女從事手工紡織,形成男耕女織的社會分工。
??清光緒十三年(1887)蒙自、昆明相繼闢為商埠後,尤其是1910年滇越鐵路通車後,洋紗、洋布等紡織品開始大量輸入雲南,土布生產改用洋紗,市場上洋布逐漸增多,地方民族紡織業無可避免地開始受到影響。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國家紡織業有較大發展,地方交通建設也逐步加快,包括布匹在內的外地產品源源不斷運來。手工生產的河西土布怎能與其抗衡呢?1956年,通海、河西兩縣合併,最後的河西土布生產廠、社也隨著併到新的縣城去,標誌著河西土布生產的終結。1958年“大躍進”中,“全民大辦工業”問題逐漸暴露出來。於是,工業廠、社、組紛紛下馬,包括已經“公私合營”的織染手工業企業“關、停、並、轉”了。
??在河西布“鼎盛”時期,河西土布除銷往省內許多地方外,還有人將河西土布沿紅河流域帶至東南亞一些國家,因此曾有河西土布“出口”一說。據老人講,河西土布曾經滇西南一帶進入緬甸,經今紅河州流入安南(今越南),甚至還有將河西土布帶到泰國、新加坡的。
??上了年紀的人曾親眼目睹河西土布“外銷”盛況。外地前來馱運河西布的馬幫絡繹不絕,走進河西城商洽河西布事宜的商賈接踵而至。馬幫馱來磨黑(今思茅地區普洱縣)鹽巴,又將河西布馱運到思茅、普洱一帶。並從這條線路進瀾滄,出國門。馬幫浩浩蕩蕩列隊進入河西城,馬蹄踏響著小城街道的石塊路,馬鈴聲聲,寂靜的縣城被喚醒似的頓時熱鬧起來。
??河西人,尤其是孩子們,無不把馬幫隊伍當成耍把戲一般來觀賞。
??趕馬人把一馱馱鍋狀的或是筒形的白花花的鹽巴小心翼翼地從馬背上端下來,交給河西商家。馬幫在小城小住一宿,天麻麻亮,就由河西布經營人帶領著趕馬人去綁馬馱子。包裝得嚴嚴實實的河西土布被穩妥地綁在馬馱子上。馬幫歇宿的馬店,店主不僅為馬提供拌有乾蠶豆的草料,還管趕馬人的飯哩。趕馬人一早在馬店用過早飯,他們得趕早上路。
??河西主人說:“慌哪樣?還早呢!”
??趕馬人說:“一來趁早,二來趁飽。早上路,涼快些!”
??幼時,我就知道趕馬人很辛苦。那時候,就聽到這樣的順口溜:“世上哪樣苦?讀書,趕馬,磨豆腐!”
??瞧熱鬧的娃娃和大人,以及與河西布相關的工商界人士,湊成了一支隊伍,隊伍自然形成夾道歡送之勢。
??趕馬人向眾人招手,打著不知在外地什麼地方學來的“洋招呼”。馬幫上路了。
??河西人是很講禮義的。河西主人抱拳行禮,嘴裡連連說著:“慢走!慢走!”人們目送著叮咚作響的馬幫出城而去。娃娃們少不得要攆著馬幫跑上一段路的。娃娃們最喜歡聽的就是馬幫過城門洞時馬鈴的迴響了。河西縣城由圍成舟形的城牆圈定著,馬幫出了城門還要過柵子門(仍有些像城門)的。那馬鈴聲聲,此時被擴大了不知多少倍,好像馬幫隊伍離別前還要高唱一曲河西布讚歌似的。後來,城門和柵子門幾乎都被拆除了,唯獨北門城門外的柵子門被無意保留下來,盡顯滄桑的柵子門似乎還在張口吟唱著那一段古老的故事。
??因為河西布,因為馬幫常來常往,河西城內外,乃至馬幫必經之地,馬店和小飯館如雨後春筍般應運而生。一直生意十分紅火的縣城北門月城(城門與柵子門之間的地段)內的大興馬店,到改革開放後才改行另作他用。北門外的蜈蚣橋馬店等,至今還在掛牌接待趕馬客。蜈蚣橋,它真正的名為永濟橋,還有個馬鞍橋的別稱。橫跨琉璃河。始建於明弘治年間(1488~1492),清康熙四十五年(1707)河西貢生蘇繼洵重修,為紅砂石單孔拱橋,全長34米,寬5.3米,高7米,跨度10米,呈虹狀。拱橋圈石用縱聯砌置無鉸拱石,橋面用規格不一的砂石鋪築,兩側以長條砂石砌成護欄。古為商旅通往迤南(今思茅、景洪等地)之津橋,至今已歷時400餘年,仍結構牢固,保存完整,是河西古代橋樑建築藝術中的珍品。
??民國年間,河西通了車路,外地拉運河西布和菸絲及其他物資的馬車、汽車(當時多為“木炭車”,即以燃燒木炭作為能源的汽車)也時時光顧河西城鄉。即使通了公路,但是直到解放後的十多年中,馬幫依然是河西與外地物資交流的運輸工具之一。河西本地也有自己的馬幫,本地馬幫主要跑玉溪、峨山、易門等北片方向;楊廣(屬原通海縣)馬幫跑曲溪、盤溪等南片方向。主要馱運河西土布、菸絲等貨物。
??在河西縣,有多處以街期命名的地名,如:二街、四街、七街、九街、十街、四八街。縣城也不例外,因逢農曆三、八(含十三、二十三和十八、二十八)趕街(集),縣城也就有了“三八街”的頗具地方特色的別稱。街天,那就是河西布和其他棉產品的“天下”,河西布鋪排得“擺斷街”。平時,布匹和棉紗的兌換和銷售自有專業的商號和專營人員操作,而一到街天,情形則大不一樣,織布女等大批業內外人士就要參與其中。
??我問河西老人:“河西布的歷史有百多年了吧?”
??河西老人把頭一揚,答道:“多了!幹了幾個朝代啦!”老人的答話充滿自信和自豪。我看到了以河西布為榮的河西人。

河西布與河西人

河西人也曾處於舊社會,所幸河西布卻讓不少河西人尋到一條生路。即使是受顧於人的幫工,除混了自己的嘴外,還能得到作為工錢抵發的河西布。用河西布抵發工錢的做法曾延續到解放後的五十年代。1958年“大躍進”初期,我正在讀國中,學校奉命把我們這些十四五歲的孩子帶去易門縣“峨臘廠”、“一都廠”一帶“大戰鋼鐵銅”,一分錢也沒有發給,數月後返校上課(徒步往返),“大戰”指揮部給每個同學發了一個已染成藍色的土布。據說,這些土布依然是庫存的河西土布。這或許也算是用河西土布“抵發工錢”吧。
??在通海、河西兩縣共處的壩子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評價河西人的話:“河西人是土基頭。”土基,即為建房疊牆用的土坯。把河西人比做土基頭,意即河西人硬氣、硬扎。指的是包括紡織女在內的河西人勤勞而善經營,指的是河西人衣袋子裡有幾文錢,而這錢正是來自河西布。更指的是河西人竟然能織出“響”遍省內的河西布。據說,還指河西能工巧匠多。有諺語說:“外國的樣,河西的匠。”還有傳說二則:之一,“從前,河西出了個大將,皇帝下給詔書。不料,皇帝下詔書的時候,把‘將’字寫成‘匠’字了,這樣經皇帝老倌御筆丹書,後來河西就不會出‘將’,只會出‘匠’了,所以,河西石匠、木匠、泥水匠很多,很出名。”之二,“建文皇帝來到河西。一看,河西山水秀麗,地勢不凡,是一個出將才的地方。建文皇帝一邊走一邊念:‘要出將,要出將……’人們不禁追著問他:‘什麼將,什麼將……’問得建文皇帝不耐煩了,隨口回答:‘木匠、石匠、泥水匠!’經皇帝開金口動玉牙,後來河西就不會出‘將’,只會出‘匠’了。所以,河西的匠多,手藝也好。”(均見於近年成書的《通海縣鄉鎮企業志》)
??說到河西人是“土基頭”,河西人硬氣、硬扎,不能不說說河西紡織女。
??河西紡織女,她們幾乎無一倖免地遭遇纏足的厄運。纏足,也算中國古代的一大“發明”。因為纏足,它纏住了中國近一半人口的足,它使她們幾近動彈不得。古代某些缺德鬼和他們的發明及其深遠的影響,難道不是千百年來中國婦女乃至中國人貧窮落後的緣由之一嗎?河西女也受害其中,她們同樣身處社會的最低層。
??然而,河西女,參與紡織、漂染的河西女,卻以頑強的形象出現在世人面前。她們白天要參加田間地頭勞作和料理繁雜的家務,參與棉紗、土布的交易,晚上還要在昏暗的菜油燈盞映照下,開始了為時大半夜的艱辛的紡織作業。左手高揚,右手搖紡車;左右手丟擲著飛梭,兩眼追隨著梭子的飛動而左右睃動;雙腳交替地在木織布機踏板上一上一下地、沒完沒了地蹬踏著,像在漫漫人生路上艱難跋涉。可別忘了,她們的雙足是被纏成“三寸金蓮”的啊!河西縣城內外的婦女中五六成的人參與紡紗織布,並以紡織“逃”生活。此處,“逃生活”本應為討生活,但當地確有“逃生活”的說法,意即從艱難生活中逃出來。有此一說,男人家尋找媳婦,首先需要了解姑娘參與不參與、會不會紡線織布,並以此來評估誰家的姑娘和媳婦“辣造”。“辣造”,當地方言,意為勤勞、能幹。
??據河西老人回憶,當時,重八斤左右的一“股”紗,約合二十四個銀元,一“股”紗可以兌換三個土布,每個土布價值八個銀元。即便按“丟梭布”時期每五六天織出一個布計算,每人每天可得銀元五至七角。如果又按婦女中五六成的人參與紡線織布的比例來估算,則有“五六成”可以找到餬口的錢,至少可以說有“五六成”掙點錢補貼家用。
??據玉溪人說,雲南名諺中的“新興姑娘”主要指的是“辣造”,有本領。河西姑娘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正是她們,支撐著河西布紡織手工業,讓河西布和河西這個地方得以名揚一方。
??河西縣城東邊,有一塊河西人不可或缺的大場。
??在這塊占地百餘畝的大場上,專門銷售棉花、棉紗、棉布,進行河西土布的兌換交易。棉花和棉紗大多由外地販進。本地不出產棉花,全靠熱壩地區販來銷售。棉紗則多由昆明運進。這塊交易場地,因此成了棉花和棉產品聚散地而被河西人稱做“棉花場”。
??後來,棉花場還派上了大用場,它兼做農副產品交易場所。解放後,商貿交流街、開大會、放映電影、唱大戲、聯歡會、節慶等活動多在這裡舉行。棉花場曾熱鬧一時。
??時下,棉花場原址上已站立著大大小小的房舍,與河西布命運密不可分的棉花場已不復存在。
??從知名度去惴惻,歷史上的棉紡產品、漂染行業和土布商貿,無疑稱得上河西縣的“支柱產業”,至少可以算得上強項之一。老百姓從河西布那裡得到的還不僅僅是幾個銅板和銀元,老百姓還從中練就了“土基頭”性格。河西布和河西人讓交通和信息都還處於閉塞狀態的滇中南(其實豈止滇中南)帶來了一種地方民族資本工業的興起。

織布機與紡織女

織布機由一人操作。可以說,操作者全部為女性。還沒有聽說過鬚眉男兒上機織布的。
新興姑娘河西布
??織布女需要全神貫注,手腳並用,她右手拽一下織布機上下垂的拉繩,帶有緯線的飛梭隨著拽的動作而橫向左右運動。那梭子兩頭尖,中間粗,是牽引緯線的工具。有人說,梭子像個碩大的棗核(目前使用的字,詞典就是這樣解釋的);也有人說,梭子像一條漂亮的鯉魚兒,這樣的造型非常適宜穿梭於兩組經線之間。如此一拽一梭,“反覆有常”,頻率大約三四秒鐘一來回。織布女用機上設定的把大篦子樣的杼,順著經線拉過來,把緯線一一壓實。家家戶戶傳出機杼之聲,這是河西這個地方別具一格的一番景象。織布女奏響的樂章,向世界宣示著自己的位置。
??河西布,由於織布操作為一拽一梭,從而又有了“逮梭布”的別稱。“逮”,當地方言,拽之意,兼有快速拉扯的意思。
??原先,織土布的織布機操作並不“逮”,而是兩手交替丟擲梭子,這種織布機俗稱丟梭布機。這種織布機織出的布自然也就叫做“丟梭布”了。操作丟梭布機,織布女精力要高度集中,她腳手吃力地重複著一兩個動作,一天下來,勞累不已。織布女通常還要挑燈夜織,更加精疲力竭。而且工效甚低,五六天才能織出一個布來。
??後來,使用逮梭布機兩天左右就可以織出一個布來了。當然,即使是逮梭布機較高的工效,與當今現代化紡織也是無法相比的,但從“丟梭布”到“逮梭布”卻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進步了。
??本文多次出現“一個布”或“幾個布”的說法,此為沿用當地人習慣說法。據河西老人說,一個布即為一匹布(或一件布),一個河西布,長約二丈八尺(約9.33米),幅寬1尺(約0.33米)或一尺半(0.5米)。一個布剛好夠縫製成人衣褲一套。
??單經單緯的河西土布,由於紡織女心靈手巧,技藝高超,操作節奏均衡,壓實得當,經緯分明,密度均勻,因而有較高的產品質量。老百姓稱它“牢”、“經穿”、“經久耐用”。從而河西布享譽縣內外,乃至省內外。

目擊河西布漂染

未經漂染的河西土布,很少有直接用來縫製衣裳或作他用的。因此,生白布往往要經過染色或者漂白這些工序。生白布染色叫做染布,增白叫做漂白,都是必須的,也難怪當時的織布廠要稱之為“織染廠”。
??河西城裡染布,那可是一道景觀。
??染缸用木板箍制而成,呈大桶狀,差不多有兩個人那么高。還是小時的我,一次次站在染缸旁觀看人家染布,仰視著那染缸感到它是那樣的高大。染缸高約2.5米,桶口直徑1.5至2米。染布師傅從梯狀搭腳上爬上去操作,將生白布展開漸漸往染缸里慢慢放下去,使布充分浸染,力求布與布之間不重疊,否則會造成漏染而出現“飛白”。染布師傅居高臨下地用一根結實的長木棒用力在缸內攪動。大約過了吃一大碗飯的功夫,撈上來的布已變成藍色的了。撈上來的染布還不急於挪開,還需盡力用扭扛將染件扭乾一些。隨後,兩位壯漢用大籃子(或大谷籮)抬著撈出的染件去漂水。所謂漂水,就是把已染上色的布“洗”一下,使其不致於局部染色堆積,使染色均勻。同時,經過漂水,還可以除去附著在布面染液中的雜質。
??漂水的地方是順城而過的琉璃河。琉璃河發源於河西縣城西邊的群山之中,流經圓明寺和縣城,再從著名的石匠高手雲集的解家營與紅渠河並流,至長河村注入杞麓湖。琉璃河,聽起來很好聽,叫起來似乎覺得不很順口,河西人乾脆叫它“大河”。其實,河西人很喜歡稱“大”。河西人把城隍廟稱為“大廟”,把佛寺稱為“大佛寺”,把河西孔廟稱為“大文廟”(今河西鎮文化站)、“大文殿”、“大成殿”,甚至河西布也被叫做“大布”,這除了把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看得很大、很在乎外,叫起來順口也是一大原因。叫琉璃河為“大河”是誇張了些,然而它在這個壩子裡確實不是小河,流經河西城旁那段河有二三十米寬,大小伙子們可以在河裡學游泳,這樣的河還不大嗎?河的上游圓明寺旁於1966年修築了一座水庫,取名圓明水庫(1986年加固重建),大河裡的水流量自然少了,當然也不用在這裡漂布了。然而,這條“大河”依然造福著河西人,直到如今。
??漂水後的染件,被抬到晾場晾乾。不少染布戶的“晾場”就近便設在自家門口,晾上的染件形成了長街一大景觀。一丈至一丈五(約3.1至4.2米)高的晾桿用較粗的毛竹綁搭而成。晾桿上分別纏掛著黑藍、青藍、粉藍(俗稱“雅布藍”)等色,微風吹拂著細水滴瀝的河西布,那番景致倒也十分好看。那時節,我們一夥娃娃看看人家染布也還是覺得滿好玩的。
??染戶使用的染料大致有兩種。一種人們把它叫做“洋靛”,據說是由英國進口的,那“洋靛”鐵罐上印有洋文,也配有中文漢字——寫著什麼“……粒子快快靛”之類的文字。染布師傅說,“洋靛”當然好用,上色好, 渣渣(雜質)少,但是那東西價錢太貴,用量大,買不起。另一種則是被稱為“土靛”的中國雲南產靛。河西染布戶用得最普遍的就是元陽縣(今屬紅河州)生產的土靛。元陽土靛用一種叫做靛蘭的植物在自家挖砌的漚池中長時間浸泡漚制而成。由於元陽土靛製作工藝相較簡單,無可避免地雜質較多,這就是浸染後的土布往往要經過漂水的原因之一。但是,也正因為元陽土靛製作成本低,篾籮簡易包裝,包裝費大大低於“洋靛”,相較運程也近得多,運費也就降下來了。購買一籮元陽土靛約需銀元十元,而購買一桶“洋靛” 則需銀元五十元,還只能購買小桶的。而且,元陽土靛也具有較好的印染效果,所以深受河西染戶的青睞。相隔三百七十餘公里的河西及元陽兩地,互為知名地,連河西的小孩也知道很遠的地方有個元陽,元陽的娃娃也曉得北邊有個河西。元陽土靛因為河西土布而得以在雲南省內外馳名,河西土布亦因為元陽土靛增添光彩。
??河西單家獨戶的染布人家,如旃家祠堂擁有像模像樣的染房和設備的固然也有兩三家,但大多家裡沒有十分寬餘的地方安放碩大的染缸和很占據位置的晾桿,於是,有的染布人家索性以街為作坊(那時無車輛進城,以街為作坊似無大礙),以此更方便地承接那些織布戶、商號和運銷戶送件。送件戶一般三五天即可取件。
??常見的染色為藍色系列,這也就是遍街所見行人穿著藍布衣服的緣故。
??也偶見穿花布衣和拎花布兜的婦女和兒童。所謂花布,是河西染布工藝的特技產物。看人家染制花布,真覺得挺費事的。只見婦女們各自在手裡的生白布上用針線縫上一個個嘬起的小疙瘩。一匹生白布從頭至尾被縫上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之後,那布看上去縐巴巴的,一點兒也不中看。染布師傅開始染花布了,他把那些縐巴巴的生白布按照染一般布的方法和程式進行染漂、晾乾。女人們手執小剪刀將布面上所有小疙瘩上的線拆除,經熨燙平整,“花布”即成。原來,用線縫扎小疙瘩的目的,是為了生白布進染缸之後有小疙瘩的地方不受或少受染液浸染。拆線後,原先嘬起小疙瘩的地方就留下了梅花狀的或者蝴蝶狀的點點白斑,原先的一個個生白布就成了一幅幅藍底白花的長長的畫卷。“嘬”的手法不同,可使圖樣各異。當地人把這種方法染成的花布叫做“嘬花布”。這樣染成的花布與外地扎染頗相似。
??用不同染色線插入白紗線混織的方法 ,還可以織出條形和格形花布。
??如此印染和混織的花布,其工藝雖然“原始”一些,然而這樣的製作方式自有它的優勢。它不需要很大投入,用不著花大錢從外地購進印染設備,因此大大降低了生產成本,從而使河西布銷售價格不致過高,讓購買力尚處於低谷中的老百姓買得起,利於銷售;讓婦女和兒童也能體驗一番穿花衣裳的感覺。儘管這樣的花布是土法印染的。
??服裝和其他用布常常需要白布料,然而生白布白里透著灰黃色,一般不宜縫製衣物。於是,漂白也是部分土布成為商品前不可或缺的一道工序。
??漂白粉漂白,是河西漂白的主要方法,其程式與染布略同。漂白布,件量少,在石缸里即可進行。漂白後的河西土布確實增白不少。小姑娘、小伙子們穿上漂白布衣裳,必然吸引眾多的目光,若遇熟悉的人,或許會被戲謔地喊一聲“漂白小伙”或者“漂白姑娘”。至今,穿著白淨的青年男女被人這般稱呼即緣於此。。
??漂水,漂白,染布。漂染,漂染,人們說習慣了,就把這兩個字說得分不開了。只有在需要單獨漂白時,才有必要向漂染師傅特意區分說明的。
??染布行是很來錢的。當地曾有“若要富,烤(釀)酒染布”之說。
??送去染布房漂染的布,不論染色還是漂白,每個布付漂染費“三角”(一個銀元稱半塊錢,俗稱“半開”,即五角)。有的染布戶僱工多達二三十人,由此,染布戶的生意規模是可想而知的。
??染布戶三天可以交件,大大方便了需要漂染的織布戶和商家。織布戶、商家不必家家配置染缸及其他相關設備。這樣一來,河西城鄉自然形成紡紗、織布、漂染、兌換、行銷的業內分工。
??河西染布技術也是小有名氣的。河西曾有染布技術“輸出”,染布師傅多人被聘請到滇西北、滇東南等外地傳授技藝,直至解放後的若干年中。

河西新民織染廠今何在

原河西縣新民織染廠,是日本投降後由私人集資組建經營的小廠。解放後於1955年公私合營,職工人數最多時有二百餘人。
??河西新民織染廠的組建投產,是河西土布分散生產經營比較成熟隨即要邁出的一步,是河西土布生產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結果。它的組建投產,在這一方紅土地上順應了時代的需要。日本投降後,百廢待興,老百姓的穿衣問題,眼前還得靠地方小紡織業應急解決。
??1956年末,河西與通海並縣,縣城定於原通海縣縣城。河西縣的新民織染廠也隨著併到縣城裡的同類廠、社。
??河西新民織染厂部分員工到新的通海縣城同類廠、社接受安置。其餘人員於1958年參加了曲陀關“大戰鋼鐵”艱苦勞動,隨即則被精簡。這批人成為建國後的原河西縣首批也是最後一批“下崗工人” 。
??後來,當地政府沒有忘記這些早期“下崗工人”,並感謝他們在那個時期顧全大局,不惜犧牲個人和小集體利益,心平氣和地“退下來”投入農業生產,政府有關部門於結束十年動亂之後的1984年12月起給他們發放一定的生活補助。
??下面是一位“下崗”女工人(“下崗”時26歲,現近70歲)的證明書,此證明書還兼領取補助費的登記本。上面有這樣幾項內容:
??姓名:某某某。原廠名稱:新民織染廠。退職原因:精簡。退職職工救濟補助:每月48元(初發放的數年內每月34元——筆者注)。後有“參退1956.2——1959.3”字樣。
??儘管這一點兒補助費與現行的當地最低生活保障金180元相比尚有較大差距,但是對於長年無固定收入的人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露”。
??河西新民織染廠今何在呢?
??河西新民織染廠,廠址在河西縣城(今通海縣河西鎮政府所在地),當地人稱為後園子王家祠堂的地方。廠房為土木結構的一座較大的四合院。白天,有時還加上夜晚,這裡的織布機脆響之聲不絕於耳,給小城平添了幾分生氣。這裡生產的土布俗稱“逮梭布”。何謂“逮梭布”?留待下文敘說。
??新民織染廠,已經成為河西人記憶里的並不算十分寬敞的地處一夾巷中的建築物。如今,廠房遺址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棟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機關幼稚園。
??從此,河西新民織染廠銷聲匿跡;自此,河西布輝煌不再。

河西布覓蹤

時至臨近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河西布終止生產了。但是,“幹了幾個朝代”的河西布應該不會沒有留下一點點蹤跡吧!
??經多方尋覓,幾件河西布料及其製成品終於帶著幾分古樸的芬芳展示在我的眼前:
??小罩衣和小棉褂。這是嬰幼兒穿著的服裝。小罩衣為青藍色短式面裙,布帶扣;小棉褂為無袖對襟短褂 ,外用“嘬染法”青藍花布,里用格花“逮梭布”。兩件上衣都有穿著方便、美觀稚趣的特點。大人見了嬰幼兒這一身土布穿戴,少不得呼一聲:真好看!
??抱被和靠被。顧名思義,此二件均屬襁褓之物。它們上部高聳突出能支撐保護嬰兒頸部。有的抱被上部和下部都有突出部分,不僅讓嬰兒頭部有著落,而且使嬰兒足部也便於包裹,具有保暖護體的作用。這兩件襁褓物也是“嘬染法”青藍花布縫製。
??圍裙和背衫。它們的名稱已經表明了用途。主面為藍底白圖案,背帶為生白布(未經漂染的土布)挑花而成。
??枕巾。一塊在方筒形枕頭(內充填蕎殼等鬆軟物)上鋪墊的枕巾,接近四角處有四根布帶用來將枕巾捆綁在枕頭上。布料用生白布、漂白布都可以,所見枕巾為生白布挑花。
??青藍布料。這是走訪河西布所見到的“原始”布料,它保留了河西土布的原貌,它顯得幾多滄桑。一看便知,這一段河西土布寬一尺(約0.33米)。它的質地和顏色在向今天的人們講述著昨天的故事。用這樣的河西土布縫製的衣裳、襁褓和兜帕之類,在民間仍然有一些家庭一代又一代沿用。
??走訪中還拍攝了幾幀老幼合影:老人是當年河西織布女,現在已當了曾祖母了;老人懷中抱著的是年方五六個月的身穿河西土布服裝的可愛的河西娃。
??前面提到的“挑花”是怎么回事呢?挑花仍屬繡花工藝,單色線刺繡,類似中國畫雙勾白描那樣一種效果,畫面簡潔耐看,工藝相較簡易。你可能會問,誰繡的?咋這么好看?它們仍然是河西女精心挑繡的,她們很能幹。實際上,繡得好固然不容易,但還需要圖樣畫得好。誰畫的圖樣呢?多少年來,繡花的人不可謂不少,畫花(河西人叫做“描花”)之人雖說也不是絕無僅有,但畢竟屈指可數。於此謹舉介一位描花女。民國末年至解放初期,河西縣城有一張姓人家開設的書店,書店雖小,名稱卻大得令人記信它:“至文書局”,店主名為陳銀仙,她識文斷字,還善描花。城裡城外繡花女大多托她在河西布上(當然也還在緞等面料上)描繪花鳥圖案。求得描花圖樣,民女拿回家去按圖慢慢繡來。
??經過繡飾的布料用品,人們更樂意收藏保存。於是就有了今日尚能見到的河西布製成品。
??河西布,尚未走遠的河西布。河西布的停產至今也不過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在歷史長河中無非是彈指一揮間。筆者和一大批同齡群體還穿過河西土布縫製的學生裝哩。
??河西布,你的失落順應時代。“洋布”的進入,使包括河西布在內的土布“且戰且退”。這裡所說的“洋布”並非都是從外國進口的布,而是相對於本地手工織造的土布而言的外地運進的機織布。社會的文明,時代的進步,通常是由替代來體現的。長兄回憶說,解放前夕他讀國小時,同學中十有八九穿著手工縫製的土布衣衫,家境富裕的少數幾個同學穿上了黃“卡機”。“卡機”布的滲入,後來,蘇聯花布的“友好”進入,國內各種棉布逐步沿著新開通的公路、鐵路源源不斷地運來,儘管伴隨著布票的使用。“洋布”取代了土布,一切都似乎那樣順其自然。
??河西布,我不為你的失落而傷感,人們會以你曾經光耀一時而自豪。以“牢”、“經穿”而求得一席之地的河西布,它是應運而生的產物。雲南是一個因為大山而與內地長期分隔的邊地。解放前,中原內地的人們要到雲南來,無奈必須“捨近求遠”,先出國,取道海外,經安南(今越南),然後從河口進入雲南。雲南人慾往內地,也要走這條不得已而行之的彎彎曲曲路。加之內地連年戰亂,指望內地供給紡織品的希望十分渺茫。假若有一點兒紡織品之類的商品由海外周轉運來雲南,恐怕“豆腐都搬成肉價錢”了!沒辦法,只有各自打主意了。河西布就是在這樣的地理環境和歷史背景下順應時代脫穎而出。幸運的是因為河西布“牢”、“經穿”而贏得編入雲南名諺的機緣。為此,河西小城成了馬幫的宿營地和外地來客的落腳點。城內外的馬店不少於百戶,開張的小食館、酒樓其數量已與今日相當。外地來客給河西小城帶來了國事、戰事的信息,筆者幼兒時就從趕馬人那裡聽到“打倒小日本!”、“把小日本趕出中國去!”等口號。外地私人電影隊也到這個河西布出產地放映電影,雖然放映的大多是美國片,但也有《馬占山大刀隊》等抗日題材的國產紀錄片。河西使周圍地方為之嚮往。原通海縣城較早開辦的張氏“至文堂書店”,看好河西縣發展前景,由旁系舉家遷至河西縣城開辦了“至文書局”。此外,洞經音樂在河西也很盛行。有人說,這是外地洞經音樂的傳入;卻也有人說,河西洞經音樂影響了外地。不管怎么說,河西布促進河西與外地的交流交往是千真萬確的。河西布的交易活動,還促成河西郵電事務的早期開辦。河西縣郵政創始於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電話於民國中期即由地方自辦,接通海線路以轉昆明及省內一些地方。據老人講,河西郵電業務在當時雲南省內縣份開辦為時較早。
??河西布架起了一座通向外地的橋樑,河西布為河西人敞開了張望外面世界的一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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