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韻

戈韻是中古漢語韻母,屬合口一等韻母,由上古歌部分化形成。《唐韻》依據方言合口介音將其分立,宋代《切韻指掌圖》仍將歌戈麻三韻歸為同一類。元代《中原音韻》中歌戈韻主要元音高化為[o],與家麻韻分化,現代吳語仍保留兩者讀音相近特徵。

汪榮寶通過梵漢對音論證歌戈韻主元音在漢魏至唐宋期間為[a],其《歌戈魚虞模古讀考》引發學界討論,錢玄同、林語堂支持其核心論點並修正,章太炎則提出異議。現代方言中,歌戈韻與魚模、車遮韻存在分合關係,江淮官話洪巢片宕江攝入聲舒化後按洪細音分入歌戈、尤侯韻。

歌戈韻在方言中分混類型存在地理差異:閩語歌韻增生[-u-]介音與戈韻構成[*ai]、[*uai]層次,南部吳語保留古音特徵。江淮官話等南方方言中,部分魚模韻字讀入歌戈韻,呈現唇齒音傾向。北方方言存在歌戈與車遮合流現象,而南方方言多保持分立。

發展歷史,

發展歷史

《唐韻》因當時的方言中存有合口介音而分出了戈韻。《廣韻》歌戈韻的主要元音和麻韻主要元音相近。在現代吳語中,家麻部字的主要元音也都與歌戈部讀音相同。宋代的《切韻指掌圖》,仍合歌戈麻為一,至少此時二者主要元音仍然近似。
到元代《中原音韻》之後,歌戈與家麻的讀音差異明顯,歌戈的主要元音高化為[o],家麻仍為[a]。《中原音韻》中臻攝合口沒、術、物已與臻攝開口韻分離,派入魚模、歌戈、皆來(率)三韻。
中古的尤、侯韻,李漁古體詩中歸併為尤侯部,如皋方言則與歌戈部合併為歌侯部。中古的寒、桓、刪、山、仙、元、先諸韻,在金華方言中脫落鼻音韻尾,或與舒聲韻麻、戈歸併為寒麻、桓戈兩部,或與入聲、舒聲合併為仙先部,讀作[ie]、[ye]。
明清西北方音部分麻三字與歌戈讀音相同,河西寶卷中大部分的中古德陌韻押入歌戈韻,與蘭銀官話同、與中原官話主要讀支微韻不同。《南京官話》(何美齡 1902)假攝“蛇舍者”等字不與果攝歌戈韻相混。
清顧炎武《唐韻正》:“荼,宅加切,古音塗。按:荼荈之荼與荼苦之荼,本是一字。古時未分麻韻,荼荈字亦唯讀為徒。漢魏以下乃音宅加反,而加字音居何反,猶在歌戈韻,梁以下始有今音。”清查慎行《得樹樓雜鈔》卷五指出:“古荼字即今茶字,荼苦之荼與茶荈之茶無別,皆讀徒,未嘗分麻韻。東漢以下乃音宅加反,又音居何反。然猶在歌戈韻中,至梁以下始有今音。又減去一畫為茶字。按《爾雅》雲檟苦荼,《廣韻》九麻中有荼字,有字,又有茶字,注曰俗,是也。”1923年4月,汪榮寶在《國學季刊》發表《歌戈魚虞模古讀考》,引發了一場“古音學上的大辯論”。汪榮寶《歌戈魚模古讀考》一文,通過詳實的語料,證明歌戈麻三韻,從漢魏六朝至唐宋,甚至元初其主要元音均讀為a,中古的歌韻戈韻在上古(西漢或東漢中期以前)合併為歌部。
汪榮寶證明唐宋以上《切韻》歌戈韻字主要元音都讀a,一共拿出六十六個梵漢對音例證,涉及歌戈韻的譯音字二十一個,有阿迦伽柯多埵陀馱那波簸婆媻魔摩磨羅邏娑莎訶。例如,agada對譯阿伽陀,anutara對阿耨多羅,pāramita對波羅蜜多,gandhāra對健馱羅,bodhisattva對菩提薩埵,brahman對婆羅門,raksasa對羅剎,stūpa對窣堵波,其中阿對a,伽對ga,陀對da,多對ta,羅對ra,波對pa,馱對dhā,埵對tva,歌戈韻字主元音都對a或ā。證明魏晉以上《切韻》魚虞模韻字主要元音也讀a音,不念u或者ü音,他從正反兩方面論證。從正面論證,梵詞的a,早先魏晉以上多用魚虞模韻字對音,後來南朝改用歌戈韻字對音。例如buddha早先對浮圖,圖對dha,後來改對佛陀,陀對dha;candala早先對旃荼羅,荼對da,後來改對旃陀羅,陀對da;upāsaka>ubāsaka早先對伊蒲塞,蒲對bā,後來改對優婆塞,婆對bā;pindola早先對賓頭盧,盧對la,後來改對賓度羅,羅對la。他又從反面論證,梵詞的u,早先漢魏六朝是用尤侯韻字對音,後來唐朝才改用魚虞模韻字對音。例如,kuru早先對鳩樓,鳩對ku,樓對ru,後來改對拘盧,拘對ku,盧對ru;stupa早先對數斗波,斗對tu,後來改對窣堵波,堵對tu;sindu早先對辛頭,頭對du,後來改對信度,度對du; 早先對首陀羅,首對 ,後來改對戍陀羅,戍對 。這也證明早先魚虞模韻元音不是u。
汪榮寶選取的歌戈魚虞模古讀問題,是從顧炎武到章太炎、黃侃等都沒有解決的問題,是能特別凸顯傳統音韻學研究範式不足和現代實證研究範式優點的樞紐問題。汪榮寶不僅指出了問題,還進一步認為造成其不可解的原因是“權威束縛”:
魚虞模之讀u音ü音,乃宋齊以後之變遷,觀“新盧”宋時曰“新羅”,可以推見。此蓋江左之音,非中原之舊。(今麻韻諸字,吳音亦多轉o,即其類例。)而其同部之字猶有若干未改舊讀,作韻書者乃取而雜入麻部以與歌戈相次;考古者見其音之不類也,於是毅然為之說曰……亭林倡之,江段以下諸君子和之,三百年以來,此說遂如金科玉律之不可動矣。由今考之,乃知古人——讀“姑”如“家”……與亭林諸人所想像者正相反也。
胡適對汪榮寶觀點的及時呼應也助推了論戰的爆發。胡適引許桂林《音鑒後序》“顧寧人言古無麻韻,半自歌戈韻誤入,半自魚模韻誤入”一句,寫按語如下:“此說實不能成立,看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一卷第二期汪榮寶先生所著長文,及錢玄同先生跋語。”
汪榮寶對《歌戈魚虞模古讀考》一文甚為自信,稱“南山可移,此案必不可改!”文末附錄錢玄同的跋文,對汪文的方法、思路和部分結論予以充分肯定。錢玄同認為汪文“證據確鑿,我極相信”,並進一步細化補充,重新解讀《呂氏春秋·重言篇》中不可解的一段材料。錢玄同認為由某個時代人的文章中考得訓詁聲音的材料,只可認為是那個時代語言中所用的訓詁聲音,不可過分推論。他進一步總結了《廣韻》中“魚虞模歌戈麻”六韻的字從周代至現代的讀音變遷。錢玄同是當時語言學領域公認的知名學者。他對汪文的肯定和引申,對論辯的發生也起到了一定的助推作用。
章太炎先生的駁難可以代表反對派的意見。1924年1月,章太炎在《華國》月刊第5期發表了《與汪旭初論阿字長短音書》。他的《與汪旭初論阿字長短書》主要談了兩點意見。
第一點,他跟現代印度學者學的梵語“有阿字長音,無阿字短音”。汪榮寶的《論阿字長短音答太炎》回答他,六朝、唐朝譯經師給印度悉曇字母的譯音證明,古代譯經師讀的梵語a、i、u都有長短音的對立。比如
太炎先生第二點意見說,古音“歌戈必為阿字短音……歌戈部字音稍斂則近於支,今京師呼哥可何河等字……再斂則遂入支,唐韻支部所采皮施奇儀匜離吹為等字是也……若本阿字長音,雖曼音轉移,無由有此轉變”。他的意思是,上古音歌戈部元音要是念a,古歌部的皮施奇儀這一批字就不可能到唐朝把元音變成i。林語堂的《再論歌戈魚虞模古讀》解答了這個質疑,他說皮施這批字是三等韻,有i介音,上古韻母是ia,可以逐步演變成ie,再變成i。
贊成汪榮寶的學者有的也提出了修正意見。汪榮寶說歌戈魚虞模的主元音上古都是a,解釋不了為什麼後來歌戈部跟魚模部分化為不同的讀音。錢玄同在《歌戈魚虞模古讀考附記》提出來,西周春秋時期歌戈字讀a,魚虞模字讀o。林語堂在《讀汪榮寶歌戈魚虞模古讀考書後》提出來,古音歌部讀a,周秦漢魏時期魚部常跟尤幽蕭宵部相轉變,魚部應當假定為開o ,有時候受前音的影響或者因為方音不同變成合o[o]。
唐鉞從現代實證研究規範出發對汪榮寶之文進行審查,指出不夠堅實的材料不能完全支撐其觀點。對於汪榮寶的研究思路,他並不反對。因此他蒐集了從漢末到唐末的材料,運用統計等科學研究方法進行分析,將歌戈韻讀a的時段精確到漢末至唐末。對於章太炎和徐震文章的反駁證據,唐鉞也儘可能地從科學角度進行審查,認為二人對汪榮寶等人觀點的異議“理由都不充足”。比如針對章太炎“吾曾親從印度學者受之,其阿字本有短長二韻”這個看來很有力量的證據,唐鉞卻指出印度人關於a的讀音各地不一致:“章氏所從受學的印度的讀音,也不過一種方音,不能以他概論古典的梵文。”
王力在三十年代中期和五十年代中期,曾針對汪氏將歌戈韻和魚虞模韻在上古的並同和混淆批評說:“關於歌戈,汪氏之說大約可成定論;魚虞模在魏晉以上與歌戈分得很清楚,未可混為一韻。”這主要是說上古歌部和魚部是不同的,汪氏有混淆。
劉祥柏《漢語方言魚模入歌戈考》指出,在漢語方言裡面,存在部分魚模韻的字,讀入歌戈韻的情況。如“所做錯措模”等,這是原本遇攝的字:如“沒佛”字,原本是臻攝入聲字:如“縮”字,原本是通攝入聲字。這些字的共同特徵,是《中原音韻》的魚模韻字,而不是歌戈韻字(佛字兩見)。發音部位主要來源於唇音、齒音字。方言中魚模韻唇音、齒音字,大致有三種傾向:魚模韻字獨立,不與其他韻合流;與尤侯韻合流;部分字跟歌戈韻合流(不分部位,果攝、通攝全部合流的不在此列)。綜合方言的情況來看,魚模入歌戈很可能是南方官話的一種特點,不光有精組字,還有莊組字的參與。這種特徵輸入到北方官話後,成了一種文讀音的遺蹟。
劉祥柏將官話方言中歌戈韻與車遮韻的分合關係分為三種,首先是歌戈、車遮兩分型官話方言,以成都、南京等西南官話和江淮官話的南方官話為例;其次是歌戈、車遮合流型官話方言,以北京、濟南等北京官話、東北官話、蘭銀官話和中原官話的一部的北方官話為例;最後是歌戈、車遮洪混細分型官話方言,以西安話、洛陽話、牟平話等中原官話為例,這種類型也可以視為過渡型官話。劉老師指出這三種類型內部在具體韻類分合方面又有各自的細節差異,同時這三種類型從分到合的歷時發展進程在地理上顯示出從南到北逐漸過渡的演變特徵。
曾攝一等入聲韻德韻,梗攝二等陌麥韻(以麥韻為代表),在官話方言中有明顯不同的演變趨向。就有入聲韻的方言而言,曾梗攝的德麥韻與鹹山攝一等曷末韻、二等黠轄韻及三四等薛屑韻(山攝以賅鹹山攝)存在分合關係;就無入聲韻的方言而言,曾梗攝的德麥韻與歌戈韻、家麻韻、車遮韻以及皆來、齊微韻存在分合關係。
江淮官話洪巢片六安丁集話有整類的入聲韻和整類的入聲調,同時還有零星的入聲字存在舒化的現象;舒化的宕江攝入聲字今讀洪音的讀入歌戈韻,而今讀細音的讀入尤侯韻,形成一種洪細分韻現象;這種現象可以解釋為細音與洪音一樣原本也都讀入歌戈韻,只是在元音逐步高化的演變過程中從歌戈韻的細音變成尤侯韻的細音。
從歌戈分混的角度可以分為三個類型,全分、全混和分混型,但涉及的音變主要有增生-u-介音和脫落-u-介音的兩個音變,音變的地理分界線在淮河-秦嶺一線。東南地區的閩語、閩西北方言、南部吳語除擁有上述中高元音構成的外源層次之外,果攝字還普遍讀同蟹止攝,根據這一層次中歌戈有別的語音對應可以構擬出歌韻為*ai,戈韻為*uai,閩語以特有的歌韻增生-u-介音有別於其他漢語方言,而南部吳語則在存古之外,又受到吳語影響。
北方官話宕江攝入聲很早就有變-w尾的記錄,中原官話和南方官話都沒有發生這樣的變化,南方官話保留喉塞尾或短調,中原官話喉塞尾消失後進入歌戈韻。
現代北京話里,《切韻》歌戈韻的字舌齒唇音類一律是合口,而喉牙類則是開合部分有別。
閩語裡中古假攝開口二等麻韻字分成兩類。 “麻、沙、鯊”為一類,“把、罵、茶、家、下”等字則另為一類。前者來自上古歌部,後者則來自魚部。前者的讀音與歌韻和戈韻幫組(均來自歌部)以及泰韻開口(來自月部)相同。“他”字在《廣韻》中為歌韻開口一等字,訖何切,但是在晉南傳統蒲劇中從不與歌戈部相押,只與家麻部相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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