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陵傳信錄

崇陵傳信錄

《崇陵傳信錄》收錄在 《樂齋漫筆‧崇陵傳信錄(外二種)》一書中。《崇陵傳信錄》的作者是惲毓鼎。惲毓鼎曾任光緒帝起居注官十九年。書中自言感懷皇帝天挺英明欲奮發有所為,但生平遭際困厄,終損天年,後人又多有誤解。因於宣統三年,將所見所聞錄為此書,傳之後世,以告慰先帝。

基本介紹

  • 中文名稱:樂齋漫筆‧崇陵傳信錄(外二種)
  • 語言:中文
  • 創刊時間:2007年8月10日
  • 國際刊號:9787101056167
  • 定價:14元
  • 頁數:177
  • 作者:岑春煊 / 惲毓鼎 / 王照 / 高樹
  • 出版社:中華書局
內容簡介,目錄,摘錄,

內容簡介

《樂齋漫筆》詳細地記述了八國聯軍入侵後,慈禧太后光緒帝一行倉惶西逃的情況。
《崇陵傳信錄》主要記載了清末朝廷傾軋內幕,對於慈禧太后專權,榮祿策劃另立大阿哥謀廢光緒帝,以及義和團活動等事記述尤詳,是研究清末統治集團活動的重要史料。
《方家園雜詠紀事》是一部記載晚清逸聞的紀事詩,共有20首,揭露了清廷的黑暗腐敗和慈禧太后的專制,有較高的史料價值。
《金鑾瑣記》以紀事濤體裁記述清末宮廷情況,共有詩137首,每首加注說明。作者以軍機章京的身份,接近清政府的樞機大臣和部院大臣,了解清末政情,熟悉宮廷內幕。所記系耳聞目睹和親身經歷,其中記載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以及袁世凱的活動等,為一般史料所少見,史料價值較高。

目錄

樂齋漫筆
整理說明
崇陵傳信錄
整理說明
弁言
方家園雜詠紀事
整理說明
自敘
方家園雜詠二十首並紀事
江叔海題詞
倫哲如題詞
楊雲史題詞
附雜記數則
金鑾瑣記
整理說明
補遺

摘錄

自忌諱排比之法行,而國史為官書,朝野所傳聞,其軼事時見諸野史。雖或愛憎發於恩私,是非生於黨議,而朝局真相,亦頗存焉。毓鼎事先帝十九年,侍螭頭,領闌台,所居皆史職。《起居注》,名《記言動第錄》,排日諭旨,而以《懋勤殿內記注》附益之。史館做本紀,根據《實錄》,稍變其體裁;大臣列傳,則綴拾邸抄公牘,不得有所採訪,申己意,蓋太史南董之風墜地盡矣。緬維先帝御宇,不為不久,幼而提攜,長而禁制,終於損其天年,無母子之親,無夫婦、昆季之愛,無臣下侍從宴遊暇豫之樂,平世齊民之福,且有勝於一人之尊者。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顏戚戚,常若不愉,未嘗一日展容舒氣也。棄臣民之後半月,沖主御法駕,升正殿,行即位禮。毓鼎侍班御座前,默思先帝生平遭際困厄,心酸鼻辛,欲制淚不禁涔涔被面矣。後之人稽光緒一朝事,所見者懿旨耳,上諭耳,奏疏耳。先帝一多病柔懦之主而已,庸詎知天挺英明,豁達大度,奮發欲有所為,處萬難之會,遵養時晦,以求自全,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哉!監國醇親王以河間東平之親,居明堂負扆之重,竊謂繼志述事,為先帝吐氣,此其時矣。荏苒二年,東海逋臣,交章薦之而不召;西市沉冤,遺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無意於先帝矣。乃始反袂吮毫,舉十九年所見所聞,纂為此錄。無恩私,無黨議,可以告先帝而質鬼神。扃之篋笥,傳諸子孫,他日陵谷變遷,函開心史,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乎?至若赤鳳之謠,楊華之歌,怨口流傳幾成事實,宮廷隱秘,姑從闕如。宣統三年辛亥四月湖濱舊史惲毓鼎。
德宗景皇帝為宣宗之孫、醇賢親王之長子,母曰葉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誕於宣武門內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陰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賓,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宮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駕迎上,入承大統。時年四歲,初七日始發喪。兩宮垂簾聽政,以每歲七月朔日孟秋時享太廟,致齋三日,二十八日為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為聖誕節。
光緒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葉赫那拉氏,滿洲桂祥長女,孝欽顯皇后之內侄女也。納侍郎長敘二女,冊為珍嬪、瑾嬪,上始親裁大政。
上讀書之所為毓慶宮,常熟翁同龢、壽州孫家鼐、仁和夏同善、孫詒經,先後充師傅,以松溎充滿文教習。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師傅,其體亦殺。夏公出為學政,薨於外;仁和孫公以失旨出書房;翁相國以罪去;獨孫相國恩禮始終無間雲。
惠陵上仙,實系患痘,外傳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結痂,宮中循舊例謝痘神娘娘,幡蓋香花鼓樂,送諸大清門外。是日太醫院判李德立入請脈,已報大安,兩宮且許以厚賞矣。夜半忽急詔促入診,踉蹌至乾清宮,則見帝顏色大變,痘瘡潰陷,其氣甚惡。德立大驚,知事已不可為,而莫解其故。未久即傳帝崩矣。嗣後始有泄其事者。孝哲毅皇后為是郎崇綺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見悅於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初四日,不知何事,復受譴責。後省帝疾於乾清宮,泣訴冤苦。帝宿宮之暖閣,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偵後詣帝所,竊尾之。宮監將入啟,搖手令勿聲,去履襪行,伏幕外聽之,適聞後語。帝慰之曰:「卿暫忍耐,終有出頭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牽後發以出,且行且痛抶之,傳內廷備大杖。帝驚恐且悲,墜於地,昏暈移時始蘇,痘遂變。慈禧聞帝疾劇,始釋後,而誣以房幃不謹致聖躬驟危矣。德宗嗣祚,上徽號曰「嘉順皇后」。後悲鬱不欲生,遂於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閒廢者二十餘年。
光緒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貞皇后崩時,慈禧病甚劇,慈安固健康無恙。凶信出,百官皆以為西聖也。繼而知為東後(時兩太后分居東西,即以東太后、西太后別之,宮中則呼曰「東佛爺」、「西佛爺」),乃大驚詫。相傳兩太后一日聽政之暇,偶話鹹豐末舊事,慈安忽語慈禧曰:「我有一事,久思為妹言之。今請妹觀一物。」在篋中取捲紙出,乃顯廟手敕也,略謂:葉赫氏祖制不得備椒房,今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自不能不尊為太后,唯朕實不能深信其人。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汝可出此詔,命廷臣傳遺命除之。慈安持示慈禧,且笑曰:「吾姊妹相處久,無閒言,何必留此詔乎?」立取火焚之。慈禧面發赤,雖申謝,意怏怏不自得,旋辭去。十一日,慈安閒立庭中,倚缸玩金魚,西宮太監捧盒至,跪陳曰:「外舍頃進克食(滿洲語,牛奶餅之類),西佛爺食之甚美,不肯獨用,特分呈東佛爺。」慈安甚喜,啟盒,拈一餅對使者嘗之,以示感意。旋即傳太醫,謂東聖驟痰。厥醫未入宮,而鳳馭上升矣。慈安沉默寡言笑,守家法,知大體。同治初年,戡定海內大計,慈安主持於上,恭忠親王文相國翊贊於下,以成中興之功。慈禧素嚴憚之。辛巳後,土木游宴之風始盛(或傳鹹豐時,大學士肅順曾密疏請文宗行鉤弋故事,固孝欽聽政,首除肅順,而摭拾跋扈罪狀,以成其獄)。
德宗既理萬機,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陸相國時值南齋,上語之曰:「《天祿琳琅》初集之書,向儲頤和園,庚申毀於兵火。二集各書,聞在宮中,汝可詣宮中藏書處試檢之。」陸相往檢,書雖多,俱與二集目錄不合。覆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書數屋,恐是矣。」昭德殿,宮中最後殿也。常熟翁師傅在側,請於上,願與陸潤庠同往。殿扃鐍久,凝塵數寸,無從措手足。二公共出銀十兩,給守殿太監為掃除費。次日復往,則宋元明鐫本頗多,且有精抄本,然以二集目錄證之亦非也。有舊閹知其事者,謂聞諸前輩,此蓋嘉慶初欲編《天祿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陸乃擇最精數種呈上,置玉案備乙覽焉(有乾隆朝翰苑分書袖珍《昭明文選》一部,皆詞臣工書者。第一冊首頁,有純皇御容。聞德宗以此書置案頭,時展覽,頤和駐蹕,亦攜以自隨)。
癸巳甲午間,上習聞翁師傅之說,頗究碑版目錄之學,翁亦時以新出版本進上。猶憶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試翰詹,由編修擢贊善召見。上首問翰林院藏書及《永樂大典》所存冊數,又問近有新出金石否,諭毓鼎在家宜多看書,不可專習詩賦,此足以覘聖學矣。(明修《永樂大典》凡二部,一置乾清宮,一賜翰林院。明亡後,宮中一部不知存否。其儲院者,一萬二千餘冊,國初開《四庫》,館臣就《大典》所錄,搜輯佚書甚夥,其後漸有亡失。毓鼎初入詞館,猶見有八千餘冊。光緒庚子,兵攻使館,翰林院後牆正界英館,亦毀於火,《大典》散入英館,焚毀遺失者過半。院中所存,僅八百餘冊。最後由院移送學部,則僅數十冊。金題玉笈,散在好古者之家。煌煌巨編,無復能窺全豹。此亦書林一大掌故也。壬寅年聞廣肆有《大典》十餘冊出售,每冊份三十兩、二十兩不等。毓鼎急網求之,則已為捷足者所得,至今思之猶耿耿。)
上幼畏雷聲,雖在書房,必投身翁師傅懷中。大婚後迄無皇嗣,或謂有隱疾,宮掖事秘,莫知其詳也。體氣健實,三十四年無疾病,未嘗一日輟朝,郊廟大祀必親臨,大風雪,無幾微怠容,步穩而速。扈從諸臣,常疾趨追隨。性寬厚,侍臣或偶失儀,不究也。
故事:廷試貢士,閱卷大臣擬前十本進呈候欽定,然後拆彌封姓名宣布,往往如所擬名次,不更動也。乙未殿試,上念國步多艱,思得氣節知士而用之。四川駱成驤名在第十,上見其卷中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二語,大賞之,拔置第一。
上既親政,以頤和園為頤養母后之所,間日往請安,每日章疏,上閱後皆封送園中。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監牛姓在外招權納賄,請嚴懲以符祖制。牛姓者,頤和園親近小閹也。上謂翁師傅曰:「此疏若為太后見,言官禍且不測,朕當保全之。」乃撤去附片,僅以正摺呈園。翁師傅後語毓鼎,感激聖慈,至於流涕。
是時權操於上,亦頗有通內營進者。玉昆者,木廠商人也,以入資助園工,得道員,忽授四川鹽茶道。召見日,上見其舉動粗鄙,心惡之,因詢其曾否讀書。玉對曾讀《百家姓》及《大學》。上授以筆,命書履歷,良久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罷之。一日,蘇松太道缺員,樞臣列單請簡。上海道兼管海關,膏腴甲天下,上命授魯伯陽,且申之曰:「是李鴻章所保。」樞臣聞命,相顧錯愕,遍稽舊籍,始得其人。嘗以微勞列保案,李所奏也。先是魯以道員需次金陵,制府及司道皆輕之,魯頗不平,乃輦巨金輸幸門,期必得斯缺。既有成說,揚陽意得甚,預誇示同僚,鹹嗤其妄。命下果然,制府劉坤一大驚詫。奏改常鎮通海道,旋劾降為通判。方請謁之言得入也,未嘗不以人才可用欺上,迨覺其不稱,立斥之,而不稍一護前。此如日月之食,何足為聖明之累耶?
甲午遼東喪師,上憤外難日追,國勢阽危,銳欲革新庶政致富強。環顧樞輔大臣,皆庸懦玩愒,無動為大,無足與謀天下大計者。南海康有為,甲午公車一再上書,上固心識之。戊戌四月,常熟罷去,朝局漸變,張閣學百熙、徐學士致靖先後疏薦有為。召見,以日本改制維新之說進,上大悅。是時二品以上大員黜陟,皆須詣頤和園取進止,上不得自專,故康僅以工部主事在總理事務衙門行走。其門人舉人梁啓超,僅領譯書局,而樞輔閣部大臣,固無力去之也。其時廣開言路,庶民皆得實封言事。禮部主事王照疏陳四事,請上遊歷東西洋各國。尚書懷塔布、許應騤等抑不為代奏,堂司交鬨。事聞於朝,上正思藉事黜一二守舊大臣,以厲威而風眾,聞之震怒,特詔革禮部六堂職,破格拔少詹事王錫蕃、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舉朝知上意所在,望風而靡。懷之妻素侍頤和宴遊,哭訴於太后,謂且盡除滿人,太后固不善上所為矣。會上特擢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參贊軍機事,專理新政,時謂之「四貴」,樞輔鹹側目。譚、楊憤上之受制,頗有不平語。上手詔答之,大略謂:頑固守舊大臣,朕固無如之何,然卿曹宜調處其間,使國可富強,大臣大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則朕位且不保,何有於國?(此詔宣統元年,楊銳之子繳呈監國,命付實錄館。)於是蜚語浸聞,西朝御史楊崇伊、龐鴻書揣知太后意,潛謀之慶親王奕劻,密疏告變,請太后再臨朝。袖疏付奕劻,轉達頤和園。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詣宮門請安,太后已由間道入西直門,車駕倉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寢宮,盡括章疏,攜之去。召上,怒詰曰:「我撫養汝二十餘年,乃聽小人之言謀我乎!」上戰慄不發一語,良久囁嚅曰:「我無此意。」太后唾之曰:「痴兒今日無我,明日安有汝乎!」遂傳懿旨,以上病不能理萬機為辭,臨朝訓政,凡上所興革悉反之。(政變各節,凡已見官書及外間記載者,概略之,以此錄非政紀也。)譚、楊、劉、臨及康廣仁之死,御史黃桂鋆實促之,疏謂該員罪狀已明,可無事審訊。說者謂桂鋆恐對簿時牽及聖躬也。於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談之色變。八月前內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猶召見,見後皆報罷雲。
兩宮之垂簾也,帝中坐,後蔽以紗幕,孝貞、孝欽左右對面坐。孝貞既崩,孝欽獨坐於後。至戊戌訓政,則太后與上並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對,上嘿不發言。有時太后肘上使言,不過一二語止矣。遷上於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堅結,傳聞上常攜小閹踏冰出,為門者所阻,於是有傳匠鑿冰之舉。上常至一太監屋,幾有書,取視之,《三國演義》也。閱數行擲去,長嘆曰:「朕並不如漢獻帝也!」
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回京銷假日,召見於儀鸞殿。太后偶語及豫省疏報雹災事,而忘其縣名,顧上曰:「皇帝記為何處?」上即應曰:「鞏縣也。」時馬家埠抵永定門,新設電車,太后問及焉,復顧上曰:「此何國所為?」上應曰:「德使海靖也。」因嘆雖一循例報災之摺,數年前所興之工,上猶留心不忘如此。常熟罷相為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誕辰也,黎明尚入朝,寂無訊息。上沖齡典學,暱就翁師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懷撫其乳,故常熟在書房二十五年,最為上所親。常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願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辭日,堅與約曰:「下月今日,朕與師傅相見於此矣。」先是,錢塘汪侍郎鳴鑾奏對當聖意,屢召見,有所陳,太后聞而惡之。忽傳懿旨,以跡近離間,褫汪職。因此尤忌翁,猝用朱筆逐之,蓋不欲其在上左右也。八月政變,復坐以舉康有為之罪,下詔編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進士傳臚狀元為貴州夏同龢,恰與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罷,亦異事也。
懋勤殿在乾清宮西廊,屋五楹,列聖燕居念典處。鹹豐中葉,何秋濤福建主事,以進《朔方備乘》(原名《北徼彙編》,文宗賜今名),詔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後,殿久虛,惟南書房諸臣時就其中應製作書,以其與南齋毗連也。戊戌六月,上有意復古賓師之禮,將開懋勤殿,擇康有為、梁啓超、黃紹箕等八人待制,燕見賜坐,討論政事。聞者謂為二千年未有之盛舉,竟未及開而罷。
八月以後,內外籍籍,謂將有桐宮之舉。每日造脈案藥方,傳示各衙門,人心洶懼。於是候選知府經元善在上海聯合海外僑民,公電西朝請保護聖躬。雖奉嚴旨名捕元善,而非常之謀竟寢。次年己亥,上春秋三十有九矣。時承恩公崇綺久廢在私第,大學士徐桐覬政地綦切。尚書啟秀在樞廷與徐殊洽,鹹思邀定策功。而大學士榮祿居次輔,雖在親王下,最為孝欽所親信,言無不從,大權實歸之。三公者,日夕密謀,相約造榮第,說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榮署名,同奏永寧宮。十一月二十八日,啟退朝,先詣榮達二公意。榮大驚,佯依違其詞,速啟去,藉閽者毋納客。二公至,閽者辭焉。次日朝罷,榮相請獨對,問太后曰:「傳聞將有廢立事信乎?」太后曰:「事且露,奈何?」榮曰:「無妨也。上春秋已盛,無皇子,不如擇宗室近支子建為大阿哥,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宮中,徐承大統,則此舉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於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上兩書房、翰林部院尚書於儀鸞殿,上下驚傳將廢立。內廷蘇拉且昌言曰:「今日換皇上矣。」迨詔下,乃立溥儁為大阿哥也。康熙末年,諸皇子陰謀奪嫡,理密親王再立再廢,諸子各樹黨羽,互相傾軋,聖祖因此憂憤而殂。泰陵既以智數登大寶,有鑒於前,遂垂永不建儲之諭,臣下有請者立斬。晚年,金盒緘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憑几末命,乃啟鐍,傳遺詔立之,繼此傳為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緒戊寅,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吳可讀在陵次疏言:異日今上有皇子,當後穆宗。草疏後,即仰藥死。懿旨下廷臣,即當日所稱大禮議也,且予可讀恤贈。德宗儲貳久虛,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議。溥儁者,宣廟之曾孫,惇慎親王之孫,父為端郡王載漪。其時恭親王溥偉、貝子溥倫,依倫次皆可當選。而載漪平日得太后歡心,故立其子,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遠門外,即青宮也)。辟弘德殿,西苑則在萬善殿。命崇綺充師傅,召陝西陝安道高慶恩入京,與翰林院侍讀寶豐、崇壽俱授讀,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悅學,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宮,識者早有以慮其不終。徐相是日適考校八旗官學,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題蓋隱寓推戴之意雲。
義和拳之為邪教,即八卦、白蓮之支流苗裔,勞玉初京卿考證最詳。顧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別有所在。邵陵高貴之舉,兩年終未嘗稍釋,特忌東西鄰責言,未敢倉猝行。載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計非藉兵力懾使臣,固難得志也。適義和拳起,詭言能避火器,以仇教為名,載漪等遂利用之,以發大難。故廷臣據理力爭,謂邪術不足信,兵端未可開,皆隔靴搔癢之談也。甲午之喪師,戊戌之變政,己亥之建儲,庚子之義和團,名雖四事,實一貫相生,必知此而後可論十年之朝局。
京師演拳,始於三月間,不一月,其勢漸盛,淶水治戕彈壓武官楊福同。朝廷雖屢顏諭拿辦,復命樞臣趙舒翹往涿州,名為宣旨解散,實隱察其情勢也。舒翹見皆市井無賴,乞丐窮民,殊不足用,回京揣太后意向之,不以實對。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館書記杉山彬於馬家埠,日日毀教堂,殺教民,株連無辜。二十日,復縱焚正陽門西,火及城樓,二百年精華,一朝而盡。其時使館街西兵擐甲實槍,嚴守東西街口,如臨大敵。午刻忽傳旨召王大臣、六部、九卿入見於儀鸞殿東室,約百餘人,室中跪滿,後至者乃跪於檻外。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樞臣禮親王世鐸、榮祿、王文韶、趙書翹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諸臣皆面南。樞臣剛毅,則出京查看拳民未歸。既跪行一叩禮,上首詰責諸臣不能彈壓亂民,色甚厲。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跪在後,與毓鼎相接,默語毓鼎:「適在提督董福祥處,據董自任,可驅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聞。永亨膝行而前,奏云:「臣頃見董福祥,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語甫半,端王載漪伸大指,厲聲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懾,不能畢其詞。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檻外,高呼:「臣袁昶有話上奏!」上諭之入,乃詳言拳實亂民,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術不足恃,豈人心亦不足恃?今日中國積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太后又曰:「今京城擾亂,洋人有調兵之說,將何以處之?爾等有何見識,各據所見,從速奏來!」群臣紛紛奏對,或言宜剿,或言宜撫,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調兵保護。隨面派侍郎那桐、許景澄出京,勸阻洋兵,一面安撫亂民,設法解散。遂麾群臣出。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見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議,未得要領,亂且未已也,乃行稍後,留身復跪曰:「臣等尚有言。」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但誅數人,大事即定。張閩人,語多土音,又氣急,不盡可辨。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敵西洋,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謀率然對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變,厲聲曰:「汝何姓名?」對曰:「臣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可恃。汝保人來!」祖謀猝不能對。毓鼎應聲曰:「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鎮壓亂民。」曾廣漢曰:「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劉坤一太遠,袁世凱將往調矣。」毓鼎復言:「風聞鑾輿有西幸之說,根本重地,一舉足,天下搖動矣。」太后力辯並無此說,四臣遂起。太后於祖謀之出,猶怒目送之。
二十一日未刻,復傳急詔入見。申刻召對儀鸞殿。上先詰問總理事務衙門大臣尚書徐用儀,用儀奏辯,語細不可聞,惟聞上厲聲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隨宣諭:「頃得洋人照會四條,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注;一、代收各省錢糧;一、代掌天下兵權。今日釁開自彼,國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讓之,我死無面目見列聖。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群臣鹹頓首曰:「臣等願效死力!」有泣下者。惟既雲照會有四條,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後,詢之榮相,其一勒令皇太后歸政,太后諱言之也。其時載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戰,語尤激昂。太后復高聲諭曰:「今日之事,諸大臣均聞之矣。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顧事未可知,有如戰之後,江山社稷仍不保,諸公今日皆在此,當知我苦心,勿歸咎予一人,謂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群臣復叩首曰:「臣等同心報國!」玉音一則曰諸大臣,再則曰諸公,群臣鹹震動。於是命徐用儀、立山、聯元往使館,諭以利害,若必欲開釁者,可即下旗歸國。立山以非總理衙門辭,上曰:「去歲各國使臣瞻仰頤和園,非汝為之接待乎?今日事亟,乃畏難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當往;不敢往,亦當往!」三臣先出,即諭榮祿以武衛軍備戰守,復諭曰:「徐用儀等深入險地,可派兵遙護之。」群臣既退,集瀛秀門外,以各國照會事質之譯署諸公,皆相顧不知所自來。或疑北洋督臣裕祿實傳之,亦無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蘇糧道羅某遣其子扣榮相門云:「有機密事告急!」既見,以四條進。榮相繞屋行,徬徨終夜,黎明遽進御。太后悲且憤,遂開戰端。其實某官輕信何人之言,各國無是說也。故二十五日宣戰詔,不及此事。
二十二日申刻,復傳入見,籌議和戰,少頃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見於儀鸞殿,太后決定宣戰,命許景澄等往告各國使臣,限二十四點鐘內出京,派兵護行。上雅不願輕開釁,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毋誤事!」侍郎聯元諫曰:「法蘭西為傳教國,釁亦啟自法。即戰,只能仇法,斷無結怨十一國之理。果若是,國危矣!」言且泣,額汗如珠。聞有與辯論者。即派載潤等加意捍衛宮牆,備不虞。賞內膳房飯食,不必下班。諸臣皆退,旋傳諭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見。次晨俱集瀛秀門外,使臣來照會,要慶、端二王往議。召二王及樞臣先入見,剛毅適還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譯署復使臣:有言但以書來,二王不能往也。須臾樞臣下,傳旨徹全起(內呼召見曰叫起)。蓋戰議成,無事諮謀矣。是為庚子御前四次大會議。方事之興,廟謨蓋已預定,特藉盈廷集議,一以為佐證,一以備分謗。始也端王主之,西朝聽之。厥後勢浸熾,雖西朝亦無可如何。親暱如立山,視其駢誅,莫能阻也。當宣戰之日,固逆計異時之必歸於和m使館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風怪雨,不轉瞬而月星復明,雖割地以贖前愆,亦所不恤,無如一勝之不可幸邀也,天也。
六月召莊親王載勛、大學士剛毅提督義和團,褒團為義民,月賜太倉粟,在虎坊橋湖廣館發米。拳民益發舒,紅帕首腰刀,遊行街市,莫敢誰何。一紙書可啟內城門,王公府第皆設壇,勢張甚。擒翰林院侍讀學士黃思永囚莊親王府三日,送刑部獄。殺編修劉可毅。京朝官紛紛南遁,曹部闃無人。武衛軍大掠東城,入東單門樓頭條胡同壽州相國宅,剽劫一空。相國衣短衣舁出,居安徽會館。侍郎陳學棻朝回,馬驚而馳,甘軍槍擊之,彈穿車中過,輿夫立斃。榮相遣材官持令箭彈壓,兵以槍擬之,跳而免。使館皆在東交民巷,南迫城壇,北臨長安街,武衛軍、甘軍環攻之,竟不能克。或雲榮相實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陰致粟米瓜果,為他日議和地也。天國天主教堂在西安門內西什庫,剛相嘗督兵攻之,亦不能破。拳實不敢前,譁噪而已。拳匪既不得志,無以塞後意,乃噪而出永定門。鄉民適趨市,集七十餘人,悉縶以來,偽飾優伶,冠服兒童戲物,指為白蓮教,下刑部一夕,未訊供,駢斬西市。有婦人寧家,亦陷其中,雜誅之,兒猶在抱也。是日風霾晦冥,見者冤痛。毓鼎上疏力爭之,謂謀亂當有據,羸翁弱婦,非謀亂之人,優裝玩具,非謀亂之物,而不分首從,不分男女,尤非我皇上好生如天之德,應飭刑部詳讞,分別以聞。疏入,獄已具,時趙舒翹長秋官,未鞫囚,遽羅織附成其獄,法司為失職矣。
二十日下戶部尚書立山於獄。先是立山眷西城口袋底一妓,莊親王載勛爭之不能得。立山久長內務府,家豪於財,載勛貸巨資,亦不能得,積忿,遂誣奏立山家有地道通西什庫,潛為接應,故教堂久不下。矯詔率拳匪至酒醋局第中,大索無所獲,乃囚之。詔文荒誕鄙俚,官文書所不載,特錄存之,以為此詔非出宮廷之證。其文曰:「欽命義和團王大臣奉懿旨,聞戶部尚書立山藏匿洋人,行蹤詭秘,著該大臣查明辦理。該大臣至該尚書宅,搜查並無洋人,當將該尚書拿至壇中,焚香拜表,神即下壇,斥以溝通洋人,行蹤詭秘。該尚書神色倉皇,著即革職交刑部牢圈監禁。倘有疏虞,定惟該王大臣是問。」
孝欽顧立山厚,雖下獄,猶諭趙舒翹曰:「立山素吸洋菸,汝其善視之。」故立山不自意遽死也。七月初三日,逮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詔數其辦理洋務,各存私心,莠言亂政,語多離間,大不敬,斬西市。袁太常詆拳匪最力,致書慶親王奕劻,請其勸載漪勿為禍首,中有云:「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書為載漪所得,遽上聞,諭旨所謂離間,指此也。外傳太常有諫止信拳開釁三疏,或雲疏雖草,為儕輩所阻,實未上。許侍郎則帝黨也。十七日辰刻,逮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申刻並立山皆斬於市。徐以辦理洋務,貽患甚深,立、聯皆以離間罪之。自十五日至是日,沉陰慘霧,微雨時作,正陽、崇文、宣武三門皆晝閉,氣象蕭條,士民愀然,知大禍之將至矣。徐、許、袁皆浙人,立山內務府旗人,本性楊。聯閣學既廷阻戰事,退與朝臣言,激昂不平,往往流涕,又為帝所信,故及於禍。先是載漪力主外攘,累攻戰,不得逞,欲襲桓溫枋頭故智,多誅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將以次及大學士王文韶、尚書廖壽恆、侍郎那桐等。諸大臣鹹岌岌自危,未三日而聯軍陷京師,乃免,復矯詔殺已革侍郎張蔭桓於新疆。蔭桓廣東人,因小吏致位九卿,才捷有機變。有清延明制,吏、禮二部,漢堂上官,非科甲不得預。蔭桓獨以監生貳宗伯。戊戌新政,康有為時主其家,密疏藉以上達,孝欽深恨之,謫戍伊犁。初,蔭桓嘗以西藥進御,事頗聞於外,至是載漪訟言上奉天主教,宮閹多入教者。率大師兄(拳匪呼團長曰大師兄)入宮大索,幾及聖躬,卒無佐證,追坐蔭桓罪賜死。(按庚子御前會議及殺五大臣事,公司記載,皆不得其詳。余故悉著其實,備後世秉史筆者取材焉。)
拳匪攻使館久無功,法亦不效。日妄言乾字團將至,或謂山東老團且至,以誑上而欺眾。太后浸厭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寇氛日迫,朝廷始有講和意。二十二日,詔保護教堂教士,除戰事外,所殺洋人及焚毀房屋什物,均俟查明辦理,以全權大臣畀李鴻章。詔已具,會有言李秉衡自清江入援,待其至,徐議和戰者,後意稍移。七月初一日,李督師到京。朱學士祖謀、馬編修吉樟先要諸途,述京師亂象,宗社之危如累卵;公入見,當力為太后言拳匪恣謾狀;茍議和,大禍紓矣。督師深以為然。迨入朝,徐相首迎之,大聲曰:「鑒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鑒翁者,督師字鑒堂也。復見剛相,知太后旨所在,意遽變,奏言:「外國多不可滅,異日必趨於和。然必能戰而後能和,臣請赴前敵決一戰。」太后大喜,命統率武衛全軍及陳澤霖等各營。武衛軍實不成軍,十五日始出都,至通州,聞敵將至,師潰。督師吞金自盡,隨員王編修廷相投河死之,皆蒿葬通州東關外。
二十六日,上三旬萬壽,猶御乾清宮受賀。東華門不啟,群臣皆入神武門。冠裳寥落,僅成朝儀。紅巾滿都市,服飾詭異,持刀洶洶殺人,諸臣入賀者,鹹有戒心。
七月二十日,英軍陷京師。翌日,聯軍繼之。兩宮黎明倉皇乘民車出德勝門。甫出門,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綢衫,皇后及大阿哥隨行,妃嬪罕從者。瀕行,太后命崔閹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遠門外),推墮井中。初,珍妃聰慧,得上心。幼時讀書家中,江西文廷式為之師,頗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三人及第,妃屢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閱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讀學士,充日講官。廷侍感奮,驟言事。遼東敗聞亟,廷 式合朝臣聯銜上疏,請起恭親王主軍國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為,上力請而用之。內監或構蜚語,譖妃干預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僅通飲食。妃兄禮部侍郎志銳謫烏里雅蘇台,上由是悒悒寡歡。聯軍入,日本軍護禁城,內廷晏然,乃出妃屍於井。淺葬京西田村。(朱學士祖謀、王給諫鵬遠賦《落葉詞》以紀其事。余亦賦詩云:「金井一葉墮,淒涼瑤殿旁。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徐相宅在使館街,與法館對宇,兵事起毀焉,遷居故相國寶文靖園中。聯軍入城日,徐相謂其子承熊曰:「我為首輔,遭國難當死。汝三兄位卿貳,當知所以自處。我死,汝可歸隱易州丙舍,課子孫耕讀,勿仕也。」三兄指刑部侍郎承煜也。老僕於屋樑結兩繩,一左一右,徐相就其左,既承頸猶以目視右結,意固在承煜。承煜竟不死,且不敢行服,草草殮其父。承煜刻深矯情,五大臣之死,承煜實主之。徐尚書等刑西市,承煜監斬有得色。或請用誅大臣禮,怒斥曰:「此漢奸,殺之猶輕,何恤?」為此數姓孤兒銜之甚。或告日本軍官發其奸,與尚書啟秀同被囚。起秀憤自經,承煜呼人救之。次年議和條約懲禍首,詔俱斬西市,就刑日,西人用快鏡攝影去。
京師既陷,承恩公崇綺走保定,其子葆初在宅做大坑,自瘞死,並老母幼子皆生葬土中。崇公聞變,自縊蓮池書院,竟絕嗣。兵部主事安徽王鐵珊,跌宕有奇氣,憤時事危亂,七月十八日賦《絕命詩》,自縊於所居六安會館。遺書曰:「吾不忍見白旗也!」御史江蘇宋承庠,二十一日賭北城火發,疑為宮禁,徬徨終夕,亦縊死。前侍郎景善朝服將投井,徘徊景欄旁,子恩某自後推之墮,或謂將以邀恤蔭也。事為日本軍官所聞,槍斃之。祭酒山東王懿榮投井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師傅寶豐、崇壽皆自經死。熙祭酒,直隸總督裕祿子,父子俱死國難。崇公諡文節,王諡文敏,熙諡文貞,寶諡文潔,崇諡文勤。(城內旗官,恐受戮辱,闔門自焚者頗多。)
戊戌新政,各國盛稱上英明剛斷。拳匪之亂,皆知非出帝意。使聯軍入時,上獨留,出而與西帥相見,治首禍諸臣罪,事當易了。孝欽慮帝留之不為己利也,挾之俱西。既達西安,惴惴然恐天下不直其所為,頗有意復辟。已而鄂督張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懷貢使首至,所以媚茲者甚備。太后乃大悅,知天下未予叛也,意潛輟然。上視在京日稍發舒矣,議和締約,用平原函首故事。剛毅已病死中途,遣尚書葛寶華誅莊親王載勛於蒲州。載勛讀詔訖,從容再拜,謝罪畢,闔戶自經。命布政使何福坤殺毓賢於長安市。命巡撫岑春煊賜趙舒翹自盡。舒翹故健實,吞金不死,服洋藥不死,春煊迫待覆旨,有老刑卒獻策,以桑皮紙浸燒酒閉口鼻,氣始絕。安置端郡王載漪於寧夏,鎮國公載瀾於安西。載漪既謫,大阿哥法不當立,遂宣詔廢之,襆被出宮門,居八旗會館,士民無憐之者。時辛丑四月也。蓋至是而戊巳之局始結。
辛丑和議成,中外交章請迴鑾。太后躊躇未敢歸,召尚書敬信赴行在,詢知宮廷無恙,十月始啟駕,駐蹕開封者十餘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入永定門。正陽門經拳匪縱火後,樓堞殘缺,垣棟傾頹,無復承平舊觀。大僕少卿陳璧管將作,皆粉而新之,識者謂雖足安聖母之心,而河北蕪萎之意則稀矣。次日上告謝太廟,三品以上進名起居。先是車駕在保定,詔詢禮部謁廟服色。曹郎議當素服,而尚書徐桐主朝服。上閱奏,怒擲諸地,乃改常服行事。樂設而不作,並祀太廟後殿。上還宮,即召見乾清宮。太后曰:「我不意猶能見爾等!」失聲哭,諸臣伏地痛哭。太后歷數出都日途中艱苦狀,淚與聲俱。又曰:「予聞爾等在危城中,多有損失,不知爾等近狀如何?家口均平安否?」諸臣對曰:「皇太后、皇上垂詢及此,真天地父母之恩,臣等托賴宏福,得保餘生,感激無可言報。」上復溫諭數語而退。隨傳諭給事中御史暨各衙門實缺司官,排日入見。見之日,諸臣輒先哭數聲,若舉哀焉,慈顏則稍霽矣。
光緒初年,承穆廟中興之後,西北以次戡定,海宇無事,想望太平,兩宮勵精圖治,彌重視言路。會俄人渝盟,盈廷論和戰,惠陵大禮議起,一時稜稜具風骨者,鹹有以自見。吳縣潘祖蔭、宗室寶廷、南皮張之洞、豐潤張佩綸、瑞安黃體芳、閔縣陳寶琛、吳橋劉恩溥、鎮平鄧承修尤激昂喜言事,號曰清流。而高陽李文正公當國,實為之魁,疏入多報可,彈擊不避權貴,白簡朝入,鞶帶夕褫,舉朝為之震竦。松筠庵、諫草堂,明楊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論列。輒集於此,赤棒盈門,見者驚相傳,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見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門。豐潤喜著竹布衫,士大夫爭效之。侍郎長敘、布政使葆亨以國忌日嫁娶,鎮平素服往賀,座客疑且詫。俄而彈章上,兩親家罷官矣。尚書賀壽慈演皇槓過琉璃廠寶名堂茗話,諸公合數人之力傾之,至摭拾曖昧為罪案,率罷去。二張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閱學撫晉,豐潤以庶子攝都堂,知癸未科貢舉,駸駸大用矣。當是時,法蘭西窺安南,中朝懷柔藩服,銳用兵,豐潤以欽差大臣視師福建。閩縣會辦南洋,鎮平使桂定邊界。豐潤過上海,中外人士,仰望風采。既而海疆不竟,豐潤主持重,為敵所乘,聞炮聲先遁,狼狽走鄉村,賴海軍學生炮擊法師孤拔,殲之,敵始退。豐潤猶疏辦,朝廷震怒,削職戍新疆。閩縣、鎮平,相繼謝病去。寶侍郎典閩試,歸途納江山船女為妾,上疏自劾罷官。言路名望銳減。孝欽知諸臣好大言,實不足用,自此遂輕視言官矣。
甲申以後,群臣務為慎重,以奉公守職為賢,論事更張者多報罷。自聖祖提倡理學,持宋明諸儒學說範圍天下,名臣多出其中,士重廉恥知自愛,女子葆名節,風俗蓋蒸蒸焉。常熟鋪政,紹明漢學,號復古,吳縣潘文勤、錢塘汪侍郎治之尤勤,場屋,士不明國小,不能中程式,鄙夷程朱之學,斥為迂陋,摒不談,道德之防漸弛。歲甲午,日本攘我朝鮮。當是時,國家練海軍垂二十年矣,歲糜金錢無算。孝欽修復圓明園故事,營頤和園。水衡錢不供,醇賢親王乃移海軍費奉之,庫帑大虛。遼事起,常熟用遊客言,力主戰。合肥李文忠久鎮北洋,知海軍軍容雖盛,實窳弱不可恃,力主和,顧無如樞府何,不得已而戰。群帥渡鴨綠江,莫相統一,又不戢士卒,韓人離心。日本窺朝鮮久,地理軍謀皆夙備。大軍屢挫,總兵左寶貴死之。湘撫吳大澂早官詞林,有才名,負大志,心慕李合肥,欲以遼功邀封拜,上疏請纓。常熟力薦之,命領一軍出關助戰。吳攜書畫古玩自隨,日與椽屬雅歌投壺,示整暇。提督宋慶兵敗田莊台,吳軍望風潰,軍資輜重盡棄之,槍械有未啟封者。吳遁入關,詔仍回湘任。軍法不舉蓋如此。恭王起當國,授兩江總督劉坤一督師,盡護諸軍。劉耄而怯,久之始出關。時海艦皆熸,沿海城島戒嚴。道員龔照璵守旅順。旅夙稱天險,水雷炮台甚嚴備。照璵悉毀之而遁,日人自不意得之。旅順為北洋門戶,京師大震。時十月初十日,正孝欽後六旬萬壽也。遼瀋盡失,王師不能軍,烽火迫三輔,乃棄朝鮮,割台灣,以銀三百兆兩議和,度支大困。中國無海軍,處列強間,貧弱幾不國,於是有心者視為奇辱,知閉關自封,不足以自立也,稍稍講救亡之策。而公卿大臣,猶多株守敝法,視日影朝暮,僅息圖存。上乃毅然伸乾斷,更新庶政矣。
上雅不善八旗所為,頗思黜滿人,倚漢人,又欲革舊習,冠漢姓,融洽無間,為子孫久遠計。滿人多怨之,萋菲之言日聞。改制才數月,遽遘仲秋之變,上幾蹈不測禍,新政悉廢。因鉤稽黨人,朝野諱言西學,時局為之一變。當丁戊之際,士大夫講改革者,皆學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憤論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誅鋤之後,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彥宿儒,摧折殆無生氣。厥後步趨東瀛,以新政知名,揭櫫天下,而黨錮諸賢,終帝世不復召,論者不能不為人才悲也。孝欽後當同治時,倚漢大臣削平大難,故特重漢臣,敬禮有加,而滿臣則兒子畜之。親貴中,恭忠親王重漢人,醇賢親王則反之,章皇初入關,朝廷大政事,皆範文肅、洪文襄所定,懲奇渥溫氏以蒙古、色目人壓漢人之害,制為滿漢雙行之法。閣部卿寺,分缺若鴻溝,不相侵越,惟將軍都統專屬焉。而王公不親吏事,陽尊之,陰為漢人保登之路。辛丑迴鑾,孝欽內慚,始特詔天下議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進,不深維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覺滿洲人十,以八旗區區一部分,與我二十一行省漢人對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勢。滿漢之界既融,於是天潢貴胄,豐沛故家,聯翩而掌部務,漢人之勢大絀,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曰上書房,選翰林官教之,其制較弘德、毓慶稍殺。光緒中葉,師傅闕不補,書房遂無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清乾景遠間,暇則臂鷹馳馬以為樂。一旦加諸百僚上,與謀天下事,祖制盡亡,中外側目。於是革命排滿之說興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嘗語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請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識近屬親貴迨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綜計光緒三十四年,朝局凡四變,而甲午、庚子,尤為變局所從出。夫垂裳萬里,束手於三島,樓櫓十重,不能以一戰,臨朝發奮,烏能已乎?南宮坐錮,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構滔天之禍,蒙塵之恥中於上,歲幣之繁窮於下,大勢所趨,立憲之名以上。孝欽自顧倦勤,畏後世之議己,姑以塗飾耳目,倖免及身,豈真為子孫苞桑計哉!語曰:「殷憂啟聖,多難興邦。」德宗之世,故殷憂多難矣。聖非不啟,若或尼之,邦不足興,適以敝之,且虛名實禍。孝欽大漸時,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遺大投艱於我沖主。
孝欽後為葉赫那拉氏。天命朝,大兵定葉赫,頗行威戮,男丁罕免者。部長布揚古臨沒憤言曰:「吾子孫雖存一女子,亦必覆滿洲!」以此祖制宮闈不選葉赫氏。孝欽父任湖南副將,卒官。姊妹歸喪,貧甚,幾不能辦裝。舟過青江浦,時吳勤惠公棠宰清江。適有故人官副將者,喪舟亦艤河畔,勤惠致賻三百兩(或傳二千兩非也),將命者誤送孝欽舟。覆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聞舟中為滿洲閨秀,入京選秀女,安知非貴人,姑結好焉,於公或有利。」勤惠從之,且登舟行吊。孝欽感之甚,以名刺置奩具中,語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無忘此令也。」既而孝欽得入宮,被寵幸,誕穆宗;妹亦為醇賢親王福晉,誕德宗。孝欽垂簾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面,不數年督四川。勤惠實無他才能,言官屢劾之,皆不聽。薨於位,易名曰惠,猶志前事也。或傳副將嘗系獄,孝欽以眷屬入視,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見,太后詢獄中情狀甚悉雲。孝欽年七十餘,望之如四十許人,發無一莖白者。聞同治年間李閹蓮英曾得大何首烏,獻於孝欽,制蒸不如法,融化類粥糜,並汁啜之。相傳千年何首烏,九蒸九曬,服之能延年。
歷史載偽太子事,若漢,若明,多有之;至出亡之建文帝,則故主也,從未有偽托萬乘者。若庚子武昌之事,真人妖矣。己亥年,湖北有巡檢某,赴內閣驗看,出東華門,誤觸中貴車,爭持久不解。倏一騎自門出,儀觀甚偉,中貴執禮維謹,其人指揮數語,立散去。巡檢心異之。逾遂黃州忽來一男子,自詣府廨,驕倨不可一世,問姓名不答。知府驚異莫測,傳致武昌。其時上困瀛台,或傳有遁荒說。總督張文襄自光緒初出鎮山右,歷擁旌節,未入朝,初不識天顏,遲疑不敢決,始羈禁江夏獄,陰囑守令善視之。遍徵各官辨識,巡檢一見則大驚,即東華門策騎人也。馳告文襄,於是各官皆入獄瞻仰。男子微示意為光緒皇帝,避太后凶威而出,巡檢、典史深信之。日朝服往起居。男子書一紙:「巡檢可守武昌,典史可守漢陽。」此二人則詣督署傳恩命,文襄已疑之。無何,男子復書一紙諭張之洞:「吾在獄困甚,速致銀三千兩。」文襄決知其偽,會兩司嚴鞫,乃供為御前侍衛,北京漢人也,貧甚,謀假託,攫金遁耳。文襄不敢上聞,陰斃之獄中。別摭他事,革巡檢、典史職。
上天表靜穆,廣額豐下,於法當壽。穎悟好學,有以聖學叩翁師傅者,則以魯鈍對,蓋知太后忌之,不敢質言也。上素儉,衣皆經浣濯縫紉,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孝欽嗜梨園曲,上不能不預。或傳上善撾鼓,事亦無證。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責問,益戰慄不能發語。歸自西安,尤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侍閹,俱易以長信心腹。上枯坐無聊,日盤辟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徵京外名醫雜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為虛損則尤怒。入診者僉雲六脈平和無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從西北來掠屋檐過,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都市喧傳紫微星墮,群訝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歲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窺見上正扶閹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跪拜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后病泄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淯陛辭。太后就上於瀛台,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黯淡。十八日慶親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宮,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稽出入,伺察非常,諸閹出東華門淨髮,昌言駕崩矣。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長嘆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吉祥轎者,似御輦而長,傳備載大行,若古之輼輬車也。皇后被發,群閹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宮,有侍閹馳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諸閹踉蹌回西苑。李蓮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閹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乃入乾清宮,則殮事久畢矣。故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無敢議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孝欽曾指以賜醇賢親王為園寢,嗣乃置之。至是倉促擇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龍」。有謂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於數終,似不祥,遂定名「金龍」。上尊號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宮於去陵六里之梁格莊暫安殿,以時致祭焉。帝崩之次日,太后乃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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