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泉州

《夜宿泉州》是現代散文家郭風創作的一篇散文。

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夜宿泉州
  • 作者:郭風
  • 創作年代: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 文學體裁:散文
作品原文,作品注釋,作品鑑賞,

作品原文

夜宿泉州
溫馨的、有點潮濕的、南方的夜,降落在城市的林梢和屋檐前。一枚新月好像一朵桔子花,寧靜地開放在淺藍色的天空中。
城市在閃耀著它的寶石似的光輝,散發肉豆蔻一般的香味。泉州,你經歷過多少風險,珍藏了這樣多的瑰寶!呵,那林立的碑坊,那雄偉的東塔和西塔,那開元寺紫雲大殿後面希臘哥林多式的廊柱雕刻,大殿前面平台基石上古埃及式的人面獸身的浮雕,那以青色花崗石建築的、具有古敘利亞建築風味的清真寺,……它們怎樣越過時間的長河,掩映在你的林蔭中,在月色里默默地沉思?
輕風從旅館的視窗悄悄地吹過。呵,那風中仿佛吹來大海的涼氣和港灣里夜潮的喧騰。泉州,時代過去了,我仿佛還能看見你的港灣里布滿古代的船舶。那從波斯灣和印度洋出發的帆船的隊伍,它們照著太陽上升的方向,來到你這裡。那從婆羅州和摩鹿加群島出發的商船的隊伍,借著大洋的季風,鼓起它們的風帆,來到你這裡。泉州,時代過去了,我仿佛還能看見你的倉庫里堆滿各色的貨物,籠罩著乳香和沒藥、咖啡和可可,檀香和薔薇水的香味。我仿佛還能看見你的碼頭上,在你的街道上和小巷裡,橫過綠色的稻田,走動著世界上各種膚色的人們;呵,那從西里伯群島前來的旅隊,身上還披著熱帶太陽的芬芳和明月的光輝,我仿佛還能看見那從亞力山大港來的水手,給你帶來非洲地帶的愛情和音樂,那從恆河流域前來的僧侶,給你帶來印度梵文的佛典,那從波斯灣沿岸前來的商人,給你帶來菠菜的種子,撒在你的河邊和田野里……呵,那還是人類航海的黎明時期,越過漫長的中世紀,泉州,在長久以前的時期,你便是世界海岸的一個中心。在漫長的歷史年代裡,中外文化的交流,在這裡開放美麗的花朵。呵,我仿佛觸摸得住一幅地圖:在這上面,泉州,你好像林蔭中的一朵金玫瑰,披著月色在那裡閃光,發出深沉的香味。
古老的城市!南方的四月的夜晚,是多么的甜蜜呵。這個晚上,我想,我是不想睡覺了。泉州,讓我站立在這視窗,永遠守望著你。我想,我不是這裡的過客,我好像是世代生長在這裡的;我愛這裡的一切。泉州,我緬懷你的過去,我千百倍地愛你的今天!呵,在傳說中曾經開放過雪白的蓮花的古桑樹呵,你正是見證!泉州,今天是變得更加美麗了。我看見學校的窗戶,像開放在花棚上的紫藤花一般地開放著,那燈光像海面上的漁火一樣地閃耀。我看見華僑新村的房屋和它的陽台,建築在斜坡上,周圍圍著竹籬,又被古老的龍眼樹林的夜色所環繞。我看梨園戲劇團的樓房,緊靠著郊區;向前走去,那裡有美麗的河流和古老的石橋。我看見車站燈火輝煌,最後一班的班車已經到站了嗎?有親愛的海外僑胞搭這一班車到家鄉來省親?我看見郊外的田野有如海洋,四月的麥浪在明月下有如海波在蕩漾。我看見果園有如蜂房,花在結果,果在釀造甜汁。我看見煙囪的手臂伸到明澈的夜空,我聽見廠房裡的輪子和壓榨機在唱著新的夜歌……呵,這一切,都是我所愛的,讓我歌唱這芬芳的土地上的新的愛情,新的建設,樹立起來的新的紀念碑!
讓我伸出手來,把你整個抱在我的兩臂里:
泉州!晚安!

作品注釋

作者註:泉州開元寺有一棵古桑樹,從唐代活到現在,猶枝葉茂盛。民間傳說,它曾開過白蓮花。

作品鑑賞

這是一首寫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作品。不論從思想情緒上,還是從感覺風格上,這一篇和郭風的另一篇代表性作品《榕樹》都是一脈相承的。首先,從主題上看,仍然是郭風式的鄉土主題,對於家鄉風土人情的熱愛充溢於字裡行間。其次,紛紜的五官感覺的交織,構成了一種郭風式的華彩而單純的風格。再次,像郭風的許多作品一樣,總是介於散文與詩之間,既可以說是散文,也可以說是散文詩。郭風自己公然宣稱過:他本來是以詩的形式寫作的,只是覺得不夠精煉,才把它們用散文的形式連線起來。
從在五十年代成名以後,三十年的時光過去了,郭風不可能沒有任何變化。最為突出的是,他的主導意象從大自然的景觀,轉向了人文。
新月像一朵橘子花,在淺藍的天空開放,這已經是郭風的傳統意象了。光有這樣的意象,對於熟悉他的讀者來說,已經不夠滿足了。
接著他以他拿手的視覺,投向了他的文化景觀:那林立的碑坊、那開元寺大殿後面的希臘哥林多式的廊柱、平台上古埃及式的人面獸身的浮雕、古敘利亞式的清真寺,所有這一切,都不是簡單的羅列,而是通過視覺把讀者帶進了歷史,他善於從可感的對象進入不可感的時間。
不僅是視覺,而且還有嗅覺。和他年青時代一樣,他善於“五官”協同開放,讓抽象變得具體,讓時間和空間,讓思想和情緒變得看得見,摸得著,聞得到,嗅得見。
從旅館視窗的風中,他感到了海港的涼氣,聽到夜潮的喧騰,聞到了豆蔻的香氣。
他的五官,不是現實的五官,是具有穿透歷史的深度五官,是帶著詩的想像功能的五官,他看見了歷史上早已過去了的來自東南亞的船隊,還有那倉庫里的乳香和沒藥、咖啡和可可。他的“五官開放”,使得他的意象,表面上像是羅列,但是並不紛亂,相反卻顯得豐富。這是因為,在這一切的背後,有著一種比較深沉的思緒重新安排著這個想像的世界:泉州作為一朵中外文化交流的花朵被讚美:而這種讚美把歷史和現實結合得如此自然而且和諧。因而,即使在文章的最後,作者用相當華彩的語言,直接抒發他對自己故鄉的熱愛,甚至用了八十年代讀者所忌諱的感嘆詞:“呵”,讀者也不感到有濫情之嫌:
泉州,你好像林蔭中的一朵金玫瑰,披著月色在那裡閃光,發出深沉的香味……
讓我伸出手來,把你整個抱在我的兩臂里:
泉州!晚安!
如果是另外一個詩人,而不是郭風,同樣的句子,就可能令習慣於在文學享受智性的當代讀者困惑了,甚至要嘲弄了。詩家最可貴的是真誠,讀者信任的老詩人的真誠,即使他用非常傳統的誇張手法來表現他的浪漫情懷,現代讀者也不感到隔膜,這實在是很令人玩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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