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九章
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
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
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向服。
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
謁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
忘儇媚與背眾兮,情與貌其不變。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
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眾人之所仇。
專惟君而無他兮,又眾兆之所讎。
一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勿忘身之賤貧。
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
忠何罪組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
行不群以巔越兮,又兆眾之所咍。
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
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鬱邑而不達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煩言不可結而詒兮,願陳志而無路。
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
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
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
“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眾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懲於羹而吹齏兮,何不變此志也?
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
眾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
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為此援也?
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
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
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
設張辟以娛兮,願側身而無所。
欲儃佪以乾傺兮,恐重患而離尤。
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
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不紆軫。
檮木蘭以矯蕙兮,糳申椒以為糧。
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
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矯茲媚以私處兮,願曾思而遠身。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寶璐。
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
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
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同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
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
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
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
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
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其承宇。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
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接輿髡首兮,桑扈臝行。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亂曰:鸞鳥鳳凰,日以遠兮。
燕雀烏鵲,巢堂壇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
陰陽易位,時不當兮。
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鼂吾以行。
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
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
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
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
凌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
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
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
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
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
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
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
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
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障之。
堯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
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
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亂曰:曼余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
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
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
數惟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憂憂。
願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
結微情以陳詞兮,矯以遺夫美人。
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黃昏以為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
憍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
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
願承間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
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
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
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
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
何毒藥之謇謇兮?原蓀美之可完。
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鹹以為儀。
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
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
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
少歌曰:與美人抽思兮,並日夜而無正。
憍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
倡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
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
既惸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
道卓遠而日忘兮,原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
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
願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容。
亂曰:長瀨湍流,溯江潭兮。
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
軫石崴嵬,蹇吾願兮。
超回志度,行隱進兮。
低徊夷猶,宿北姑兮。
煩冤瞀容,實沛徂兮。
愁嘆苦神,靈遙思兮。
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
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
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
眴兮杳杳,孔靜幽默。
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
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
內厚質正兮,大人所晟。
巧陲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
離婁微睇兮,瞽謂之不明。
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
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
材朴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
重華不可遌兮,孰知余之從容!
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何故!
湯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
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強。
離閔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
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
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脩路幽蔽,道遠忽兮。
曾唫恆悲兮,永慨嘆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
懷質抱青,獨無匹兮。
伯樂既沒,驥焉程兮。
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曾傷爰哀,永嘆喟兮。
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
媒絕而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達。
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
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
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
指嶓冢之西隈兮,與曛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扁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中心兮,揚厥馮而不竢。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郁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褰裳而濡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
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鹹之故也。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
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
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
心純庬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
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
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
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
何貞臣之無罪兮,被離謗而見尤。
慚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
臨沅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沈流。
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
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
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
獨障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
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
呂望屠於朝歌兮,寧戚歌而飯牛。
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雲而知之。
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
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
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
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訑謾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
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
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
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
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
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
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
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
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
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
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
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圓果摶兮。
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內白,類任道兮。
紛縕宜脩,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
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並謝,與長友兮。
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
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悲迴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
夫何彭鹹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
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
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
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
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
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
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
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以至曙。
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
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
糺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
存仿佛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
撫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
薠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
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
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
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鹹之所聞。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
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鞿羈而不開兮,氣繚轉而自締。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
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
邈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
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
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鹹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
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倏忽而捫天。
吸湛露之浮涼兮,漱凝霜之雰雰。
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
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
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
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
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
泛潏潏其前後兮,伴張馳之信期。
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
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
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
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
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
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
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詞句注釋
九章
惜誦:惜,痛也。誦:論,猶進諫。
致愍(mǐn):招致禍患。
所非:古代誓詞的習慣用語。非:一本作“作”,形近而誤。
五帝:即五方神:東方太皞,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北方顓頊,中央黃帝。折中:中正公平。
六神:說法不一。王逸謂即六宗之神,洪興祖注引《孔叢子》謂六宗為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
俾(bǐ):使。山川:指名山大川之神。備御:陪侍,此謂陪審。
贅肬(yóu):肉瘤,多餘的肉。蔣驥《山帶閣注楚辭》:“如贅肉之無所用,而為人所憎也。”
忘:“亡”的誤字,無。儇(xuān)媚:輕佻諂媚。背眾:違背眾人。
誼:同“義”。
羌:楚地方言,發語詞。仇:怨。一本“仇”下有“也”字。
惟:思,想。
讎(chóu):同“仇”,指仇敵。一本“讎”下有“也”字。
志:意料。
巔越:殞墜,跌跤。
咍(hāi):楚地方言,譏笑。
白:一本“白”下有“也”字。
鬱邑:鬱悶不快的樣子。侘(chà)傺(chì):失意的樣子。
瞀(mào):心緒煩亂。忳(tún)忳:愁悶的樣子。
杭:通“航”,指渡船。
厲神:大神,主殺罰,此指身附厲神的巫。
極:窮,至。旁:輔佐。
殆:危險。
曩(nǎng):向,以往。
駭遽(jù):驚駭遑遽。
伴:侶。
申生:春秋時晉獻公之子。獻公聽信後妻驪姬的讒言,逼死申生。
婞(xìng)直:剛直。
作忠:為忠,盡忠心。造怨:結怨。
九折臂而成醫:謂多次折臂,積累了醫治的經驗,自己也就成醫生了。《左傳》:“三折肱知為良醫。”
矰(zēng)、弋(yì):均為繫著絲繩的短箭。機:機括,這裡用作動詞,作發射解。
側身:置身。
遠集:遠遁。
橫奔:亂跑。失路:不行正道。
牉(pàn):分。
檮(chóu):斷木。一本“檮”作“搗”。“搗”,舂。矯:揉碎。
滋:栽種、培植。
情質:真情本性。信:同“伸”。
曾思:重思,一再思考。
奇服:奇偉的服飾,是用來象徵自己與眾不同的志向品行的。
衰:懈怠,衰減。
鋏(jiá):劍柄,這裡代指劍。長鋏即長劍。陸離:長貌。
切云:當時一種高帽子之名。崔嵬:高聳。
被:同“披”,戴著。明月:夜光珠。璐:美玉名。
莫余知:即“莫知余”,沒有人理解我。
方:將要。高馳:遠走高飛。顧:回頭看。
虬:無角的龍。驂:四馬駕車,兩邊的馬稱為驂,這裡指用螭來做驂馬。螭(chī):一種龍。
重華:帝舜的名字。瑤:美玉。圃:花園。“瑤之圃”指神話傳說中天帝所句的盛產美玉的花園。
英:花朵。玉英:玉樹之花。
比壽:一作“同壽”。
夷:當時對周邊落後民族的稱呼,帶有蔑視侮辱的意思。南夷:指屈原流放的楚國南部的土著。
旦:清晨。濟:渡過。湘:湘江。
乘:登上。鄂渚:地名,在今湖北武昌西。反顧:回頭看。
欸(āi):嘆息聲。緒風:餘風。
步馬:讓馬徐行。山皋:山岡。
邸:同“抵”,抵達,到。方林:地名。
舲(líng)船:有窗的小船。上:溯流而上。
齊:同時並舉。吳:國名,也有人解為“大”。榜:船槳。汰:水波。
容與:緩慢,舒緩。
淹:停留。回水:迴旋的水。這句是說船徘徊在迴旋的水流中停滯不前。
陼:同“渚”。枉陼:地名,在今湖南常德一帶。
辰陽:地名,在今湖南辰谿縣西。
苟:如果。端:正。
傷:損害。這兩句是說如果我的心是正直,即使流放在偏僻荒遠的地方,對我又有什麼傷害呢?
漵浦:漵水之濱。儃佪:徘徊。這兩句是說進入漵浦之後,我徘徊猶豫,不知該去哪兒。
如:到,往。
杳:幽暗。冥冥:幽昧昏暗。
狖(yòu):長尾猿。
幽晦:幽深陰暗。
霰:雪珠。紛:繁多。垠:邊際。這句是說雪下得很大,一望無際。
霏霏:雲氣濃重的樣子。承:瀰漫。宇:天空。這句是說陰雲密布,瀰漫天空。
終窮:終生困厄。
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楚狂接輿”,與孔子同時,佯狂傲世。髡(kūn)首:古代刑罰之一,即剃髮。相傳接輿自己剃去頭髮,避世不出仕。
桑扈:古代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子桑伯子,《莊子》所說的子桑戶。臝:同“裸”。桑扈用驘體行走來表示自己的憤世嫉俗。
以:用。這兩句是說忠臣賢士未必會為世所用。
伍子:伍子胥,春秋時吳國賢臣。逢殃:指伍子胥被吳王夫差殺害。吳王夫差聽信伯嚭的讒言,逼迫伍員自殺。
比干:商紂王時賢臣,一說紂王的叔伯父,一說是紂王的庶兄。傳說紂王淫亂,不理朝政,比干強諫,被紂王剖心而死。菹醢(zū hǎi):古代的酷刑,將人剁成肉醬。此二字極雲比干被刑之慘酷。
皆然:都一樣。
董道:堅守正道。豫:猶豫,踟躇。
重:重複。昏:暗昧。這句是說必定將終身看不到光明。
鸞鳥、鳳凰:都是祥瑞之鳥,比喻賢才。這兩句是說賢者一天天遠離朝廷。
燕雀、烏鵲:比喻諂佞小人。
堂:殿堂。壇:祭壇。比喻小人擠滿朝廷。
露申:一做“露甲”,即瑞香花。辛夷:一種香木,即木蘭。
林薄:草木雜生的地方。
腥臊:惡臭之物,比喻諂佞之人。御:進用。
芳:芳潔之物,比喻忠直君子。薄:靠近。
陰陽易位:比喻楚國混亂顛倒的現實。
懷信:懷抱忠信。侘傺(chà chì):惆悵失意。
忽:恍惚,茫然。
郢(yǐng):郢都,戰國時期楚國都城,今湖北江陵。
皇天:上天,老天。皇是大之意。純命:指天命有常。
震:震動,震驚。愆(qiān):過失,罪過。震愆:指震驚、遭罪。
方:正當。仲春:夏曆二月。遷:遷徙,指逃難。
去:離開。故鄉:指郢都。就:趨,往。
遵:循,順著。江夏:指長江和夏水。夏水是古水名,在今湖北省境內,是長江的分流。
國門:國都之門。軫(zhěn)懷:悲痛地懷念。
甲:古時是以乾支紀日的,甲指乾支紀日的起字是甲的那一天。鼂(zhāo):同“朝”,早晨。
閭(lǘ):本指里巷之門,代指里巷,里巷是居民區。
荒忽:心緒茫然。一說指行程遙遠。焉極:何極,何處是盡頭。一說,極,至也。
楫(jí):船槳。齊揚:一同舉起。容與:舒緩的樣子。
哀:悲傷。君:指楚王。
楸(qiū):樹名,落葉喬木。長楸:高大的楸樹。太息:嘆息。
涕:淚。淫淫:淚流滿面。霰(xiàn):雪粒。
過:經過。夏首:地名,在今湖北省沙市附近,夏水的起點,長江在此分出夏水。西浮:詩人由夏水經夏首入江,本應順流東下。因依戀不捨,再看一眼龍門,故反向西浮。後面才“運舟”(回船)向東。一說自西向東漂浮。東漢王逸認為“言己從西浮而東行”。郭沫若認為“心思向西而船行向東”。
顧:回顧,回頭看。龍門:郢都的東門。
嬋(chán)媛(yuán):心緒牽引,綿綿不絕。
眇(miǎo):同“渺”,猶遼遠。蹠(zhí):踐踏,指落腳之處。
順風波:順風隨波。從流:從流而下。
焉:兼詞,於是,於此。洋洋:飄飄不定。客:漂泊者。
凌:乘。陽侯:傳說中的大波之神,這裡指波濤。氾濫:大水橫流漲溢。
翱翔:飛翔的樣子,這裡比喻飄流的樣子。焉:何。薄:止。
絓(guà):牽掛。結:鬱結。解:解開。
蹇(jiǎn)產:結屈糾纏。釋:解開,消除。
運舟:行舟。下浮:向下游漂行。
上洞庭:指入洞庭湖。下江:下入長江。
去:離開。終古之所居:祖先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指郢都。
逍遙: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樣子。這裡指漂泊。
恙(qiāng):發語詞,楚方言,有乃之意。
須臾:時間很短暫,猶言頃刻。反:同返。
背:背對著,指離開。夏浦:地名,指夏口(在今湖北武漢)。西思:思念西方,指思念西面的郢都。
故都:指郢都。
墳:指水邊高地。一說指水邊高堤。
聊:姑且。舒:舒展。
州土:這裡指楚國州邑鄉土。平樂:和平快樂。或言土地平闊,人民安樂。
江介:長江兩岸。遺風:古代遺留下來的風氣。
當:值。陵陽:地名,在今安徽省青陽縣。一說陵陽在今安徽省安慶南。焉至:至何處。一說,陵陽指大的波濤。這裡指波濤不知從何處而來。
淼(miǎo):大水茫茫的樣子。焉如:何往。
曾不知:怎不知。夏:同廈,大屋,這裡當指楚都之宮殿。
孰:誰。一作何。兩東門:郢都東向有二門。
怡:樂。
惟:發語詞。郢路:通向郢都之路。遼遠:遙遠。
江:長江。夏:夏水。涉:渡水。
忽:指時間過得快。信:相信。—說不信是不被信任,下句的不復是不復被信任。
復:指返回郢都。根據此句“九年”的計算,屈原在頃襄王時被流放是在頃襄王十三年(公元前286年),至白起破郢的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首尾正是九年。
鬱郁:鬱積的樣子。不通:指心情不通暢。
蹇:發語詞,楚方言。侘(chà)傺(chì):悵然獨立,形容失意者的茫無適從。戚:同戚,憂傷。
外:表面。承歡:指承君主之歡。
諶:誠,實在。荏弱:軟弱。持:同恃。難持,即很依靠。
湛湛:厚重的樣子。進:進用。
被:同披。被離,猶披離,紛亂的樣子。鄣:同障,阻礙,遮蔽。
堯舜:傳說中上古的兩位聖明的君主。抗行:高尚偉大的行為。
杳杳:遙遠。薄:近。
被:覆蓋,這裡猶言加在身上。不慈之偽名:不慈愛的虛假的惡名。不慈:不愛兒子。堯、舜傳位於賢人,不傳兒子,又傳說堯曾殺長子考監明,所以戰國時有人說他們不慈。《莊子·盜跖》篇曰:“堯不慈,舜不孝。”又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
憎:憎惡。慍(yùn)惀(lǔn):不善言辭。修美:高潔美好。
好(hào):愛好,喜歡。夫(fú)人:彼人,那些人。忼慨:同慷慨,這裡指裝腔作勢地發表激昂慷慨之言辭。
踥(qiè)蹀(dié):小步行走貌。
美:美人,指賢人。超遠:遠。逾邁:猶愈邁,越發遠行。
亂:樂章最末叫亂,後來借用作為辭賦最後總結全篇內容的收尾。
曼:眼光放遠。流觀:四處觀望。
冀:希望。一反:即一返,返回一次。
反:同返。
必:必定。首丘:頭向著所居住生長的山丘。
信:確實。棄逐:指放逐。
之:指故鄉郢都。
增傷:加倍憂傷。
蹇(jiǎn)產:曲折糾纏。
動容:指秋風吹來的狀況。
惟:思,想起。蓀(sūn):香草名,這裡指楚王。
尤:遭罪。
微情:一點點情意,是作者自謙。
黃昏:代指晚年。期:約。
回畔:折回。
憍(jiāo):通“驕”,驕傲,誇耀。
修姱(kuā):美好。其,楚懷王。
蓋:通“盍”,何。
承間:找個機會。
憺(dàn)憺:憂心重重的樣子。
詳(yáng):通“佯”,假裝。
切人:直率坦誠的人。
耿著:明白清楚。
庸:乃,就。亡(wàng):通“忘”,忘記。
謇(jiǎn)謇:忠直敢言。
三五:指三王五霸。三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五霸先秦時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漢代以後說法不一。像:榜樣。
極:方向。
虛作:假造。
實:播種。
少歌:古代樂章音樂的名稱。這裡是前半部分內容的小結。
抽思:一作“抽怨”。抽,抒寫。
正:同“證”,證據。
敖(ào):通“傲”,輕慢。
倡:通“唱”,古代音樂章節的名稱。這裡指詩的下半部分的開始。
牉(pàn):分離。
惸(qióng):同“煢”,孤獨。
卓遠:遙遠。
太息:嘆息。
孟夏:夏曆的四月。
晦明:從黑夜到白天,指一夜。
郢(yǐng)路:由漢北通往郢都之路。
南指:南行的指示標誌。
營營:忙忙碌碌的樣子。
理:使者,媒人。媒:動詞,說合。
亂:尾聲。
瀨:淺灘上的流水。
溯:逆流而上。潭:深淵。
狂顧:急切地回顧。
軫(zhěn)石:扭曲的怪石。
蹇(jiǎn):阻止,阻礙。
志度:考慮。
低徊:徘徊。夷猶:猶豫。
瞀(mào):心緒煩亂。
沛徂:顛沛流離。
苦神:神思勞苦。
行媒:媒介。
道思:一路哀思。
遂:順暢。
汩(cú)徂:急行。
眴(shùn):同“瞬”,看的意思。
紆軫(zhěn):委曲而痛苦。
離慜(mǐn):遭憂患。鞠:困窮。
刓(wán)方以為圜(yuán):把方的削成圓的。刓:削。圜,同“圓”。
常度:正常的法則。替:廢也。
易初:變易初心。本迪:變道。
章:明也。志:記也。
倕(chuí):人名,傳說是堯時的巧匠。斵(zhuó):砍,削。
蒙(méng)瞍(sǒu):瞎子。章:文彩。
離婁:傳說中的人名,善視。睇(dì):微視。
瞽(gǔ):瞎子。
笯(nú):竹籠。
鶩:鴨子。
臧:同“藏”。指藏於胸中之抱負。
瑾、瑜:均美玉。
委積:丟在一旁堆著。
遌(è):遇。
邈:遙遠。
大故:死亡。
亂:樂章終篇的結語。
汩:指水流疾貌,或為水的急流聲。
脩:長。
唫(yín):同“吟”。此下四句據《史記》補入。
焉:怎么,哪裡。程:量也。
民生稟命:一作“萬民之生”。
錯:同“措”,安排。
曾:同“增”。爰(yuán)哀:悲哀無休無止。《方言》:“凡哀泣而不止日爰。”
溷(hùn)濁:混亂污濁。
愛:吝惜。
類:楷式,法則。
美人:這是一種托喻,指楚懷王。一說指楚頃襄王。
兮(xī):助詞,相當於現代的“啊”或“呀”。
擥(lǎn)涕:揩乾涕淚。擥,同“攬”,收。竚(zhù)眙(chì):久立呆望。竚,同“佇”,長久站立。眙,瞪眼直視。
媒:使雙方發生關係的人或事物。絕:斷絕。
結:緘。詒(yí):通“貽”,贈予。結而詒:封寄。言不可結而詒:意謂無法結言以相贈。
蹇(jiǎn)蹇:同“謇(jiǎn)謇”,忠貞之言。一說忠言直諫。
陷滯:義同鬱結。一說陷沒沉積。發:抒發。一說發軔。不發:不能發車前進。
申:重複,一再表明。申旦:猶言申明。一說天天。舒:舒展、訴說。中情:內心的感情。
沈(chén)菀(yùn):沉悶而鬱結。沈,同“沉”。菀,同“蘊”,鬱結,積滯。達:通達。
寄言:猶寄語,帶信,傳話。
豐隆:雨神。一說雲神。將:拿起。一說幫助。不將:不肯送來。
因:憑藉。歸鳥:指鴻雁。致辭:指用文字或語言向人表達思想感情。
羌(qiāng):句首語氣詞。迅高:指鳥飛高且快。一說鳥飛得又快又高。迅:一作“宿”,指鳥巢。宿高:宿高枝。當:值。一說遇。
高辛:即帝嚳(kù)。帝嚳初受封於辛,後即帝位,號高辛氏。靈盛(shèng):猶言神靈。盛,一作“晟(shèng)”。
玄鳥:即鳳凰。一說燕子。致:贈。詒:通“貽”,指聘禮。一說贈送,此作名詞用,指送的蛋。另一種說法同“紿(dài)”,欺也。玄鳥致詒:指帝嚳娶簡狄的故事。這裡是以求女喻思君。
變節:喪失氣節。
媿(kuì):同“愧”。易初:改變本心,改變初衷。屈志:委屈意志。
年:指時間。歷年:猶言經歷了很長的時間。離愍(mǐn):謂遭遇禍患。離,遭受。
馮(píng)心:憤懣的心情。馮,同“憑”。未化:未消失。
寧(nìng):寧肯。隱閔(mǐn):隱忍著憂憫。隱,隱忍。閔,通“憫”,痛苦。壽考:猶言老死。一說年壽很高。此句意謂寧可隱忍憂憫以至老死。
為:句末語氣助詞。
轍:車輪所輾的轍印,此處指道路。遂:猶言順利。
度:原則,法度,規範。
車覆馬顛:喻指戰爭的失敗。
蹇:猶羌、乃,句首發語詞。異路:另外的一條道路。
勒:扣勒住。騏(qí)驥(jì):駿馬,良馬。更駕:重新駕起車子。
造父:周穆王時人,以善於駕車聞名。操:抓著馬的轡(pèi)頭。
遷:猶言前進。逡(qūn)次:義同逡巡,指緩行。勿驅:不要快跑。
假(jiǎ)日:猶言費些日子。須時:等待時機。
嶓(bō)冢:山名,在秦西,又名兌山,是秦國最初的封地。隈(wēi):山邊。
與:數也。曛(xūn)黃:即黃昏。曛,落日的餘光,一作“纁(xūn)”。
開:開始。發:發端。
悠悠:舒緩、悠長的樣子。
盪志:放懷,散蕩心情。
江:長江。夏:夏水,也就是漢水從石首到漢陽一段的別名。遵江夏:是說沿著這兩條水東行。
擥:同“攬”,採摘。薄:草木交錯。芳茝(chǎi):香芷,一種香草。
搴(qiān):拔取。宿莽:冬生不死的草。攬芳茝、搴宿莽:是說準備為國家自效其才能。
惜:是痛惜自己身不逢時的意思。不及古人:意謂不及見故人。
玩此芳草:猶言賞此芳草。
解:採摘。扁(biān):扁蓄,亦名扁竹,短莖白花的野生植物。扁薄:指成叢的扁蓄。雜菜:惡菜。
備:備置,備辦的意思。交佩:左右佩帶。
繽紛:指惡草很多。繚轉:言其互相纏繞。
萎絕:指芳草的枯萎絕滅。離異:言其不為人所佩用。
儃(chán)佪(huái):猶低回。一說徘徊。
南人:就是“南夷”,指楚國的統治集團。變態:一種出乎情理以外的不正常態度。
竊快:指隱藏而不敢公開的歡快。竊,私也。
揚:捐棄。厥馮(píng):憤懣之心。馮,同“憑”。竢(sì):同“俟”,等待。
澤:污穢。其:語氣助詞。
芳華:芬芳的花朵。
鬱郁:指香氣濃郁。蒸:蒸騰,散發。承:奉也。
滿內:內里充實。外揚:向外發散。
情:指表現出來的心情。質:指蘊藏在裡面的本質。情質可保:意謂沒有喪失原來的清白。
居蔽:很偏僻的地方。一說被逐在野。聞:聲聞,即聲名。章:同“彰”,明。
薜(bì)荔(lì):莖蔓植物。理:使者。
憚(dàn):害怕,這裡可解作不願意。舉趾:提起腳步。緣:循也。緣木:爬樹。
因:憑藉。芙蓉:荷花。
褰(qiān)裳:提起衣服。褰,撩起,揭起。濡(rú):沾濕。
登高:意指委屈自己、遷就別人。一說喻攀附權貴。說(yuè):同“悅”,歡喜。
入下:同流合污,喻降格變節。
朕(zhèn):我。形:指形於外的一個人的作風。一說身形。不服:不習慣的意思。
然:乃,就,便。容與:徘徊不前的樣子。狐疑:猶豫。
廣遂:猶言多方以求實現。前畫:指前面所說任用賢才,發憤圖強的策劃。一說往日理想。
處幽:指遷謫遠行,與前“居蔽”相應。一說居住幽僻之地。罷(pí):同“疲”,疲倦,完、盡的意思。
及:趁著,趕上。白日未暮:象徵國事尚有可為,與前“白日出之悠悠”相應。
煢(qióng)煢:孤單的樣子。
故:舊跡,故事。思彭鹹之故:指彭鹹諫君不聽而自殺的故事。王逸《楚辭章句》:“彭鹹,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
曾信:曾經信任。
命詔:詔令。昭時:使時世清明。
奉:繼承。先功:祖先的功業。
嫌疑:指對法令有懷疑的地方。
貞臣:忠貞之臣,屈原自指。娭(xī):遊戲。玩樂。
秘密:“黽勉”的一聲之轉,努力。
純(dūn)庬(máng):淳厚。庬,樸實。
讒人:指上官大夫。
清澈:指弄清事實真相。然否:是非。
蔽晦:掩蓋。
虛惑:把無說成有叫虛,把假說成真叫惑。
參驗:參較驗證。
遠遷:遠遠地放逐。
讒諛:慣進讒言諛辭的人。溷(hùn)濁:糊塗。
盛氣志:大怒。過:督責。
離謗:遭毀謗。尤:責備。
慚:悲憂。光景:即光明。誠信:真實。
備:具備。
玄淵:深淵。
壅(yōng)君:被蒙蔽的國君。
藪(sǒu)幽:大澤的深幽處。
抽信:陳述一片忠誠。
恬:安。不聊:不苟生。
鄣(zhāng)壅:與“蔽隱”同義。鄣壅而蔽隱,指重重障礙。
無由:無路自達。
百里:百里奚,春秋時秦穆公的賢相,輔助秦穆公成霸業。
伊尹:商湯的賢相,輔助湯攻滅夏桀。
呂望:即姜太公,受到周文王重用,輔佐周武王滅商。
寧戚:春秋時衛國人,以養牛為業,受到齊桓公重用。
湯:商湯。武:周武王。桓:齊桓公。繆:同“穆”,秦穆公。
吳:指吳王夫差。信讒:指聽信太宰伯嚭的讒言。弗味:不能玩味辨別。
子胥: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將。
介子:介子推,春秋時晉文公的賢臣。
文君:晉文公。寤:覺悟。
禁:封山。
大德:指介子推在跟從晉文公流亡的途中,曾割下自己的股肉給文公充飢。優遊:形容大德寬廣的樣子。
久故:故舊。
縞(gǎo)素:白色的喪服。
訑(dàn)謾:欺詐。訑,通“誕”。
按實:核實。
澤:臭。
申旦:自夜達旦。
殀(yāo):同“夭”,死亡。
諒:誠然。
得:得志。
蕙若:蕙草和杜若,都是香草。
佳冶:美麗。
嫫(mó)母:傳說是黃帝的妃子,貌極醜。自好:自以為美好。這句是說嫫母作出嬌媚的樣子,自以為十分美好。
西施:春秋時越國著名的美女。
自代:以自己的醜惡代替他人的美好。
白行:表白行為。
不意:沒有意料到。
見(xiàn):同”現“,顯現。
錯置:安排、陳列。錯,同“措”。
騏(qí)驥(jì):駿馬,良馬。
轡(pèi):駕馭牲口的嚼子和韁繩。銜:勒馬口的鐵鏈。
氾(fàn):同“泛”,浮起。泭(fú):同“桴”,即筏子。
心治:隨意辦事。
辟:通“譬”,譬如。此:前面的例子。
溘(kè)死:忽然死去。流亡:流而亡去,指投水而死。
畢辭:說完話。赴淵:投水。
後皇:即后土、皇天,指地和天。嘉:美,善。
橘徠服兮:適宜南方水土。徠,通“來”。服,習慣、適應。
受命:受天地之命,即稟性、天性。
壹志:志向專一。壹,專一。
素榮:白色花。
曾枝:繁枝。曾,通“層”。剡(yǎn)棘:尖利的刺。
圓:一作“圜”。摶(tuán):通“團”,圓圓的;一說同“圜”,環繞,楚地方言。
文章:花紋色彩。爛:斑斕,明亮。
精色:鮮明的皮色。
類任道兮:就像抱著大道一樣。一作“類可任兮”。類,像。任,抱。
紛縕宜脩:長得繁茂,修飾得體。脩,同“修”。
姱(kuā):美好。
嗟:讚嘆詞。
獨立:超群而特立。不遷:不可移易,不變。
廓:胸懷開闊。
蘇世獨立:獨立於世,保持清醒。蘇,甦醒,指的是對濁世有所覺悟。
橫而不流:橫立水中,不隨波逐流。
閉心:安靜下來,戒懼警惕。
終不失過兮:一作“不終失過兮”。失過,即“過失”。
秉德:保持好品德。
願歲並謝:誓同生死。歲,年歲。謝,死。
淑離:美麗而善良自守。離,通“麗”。
梗:正直。
少:年少。
師長:動詞,為人師長。
行:德行。伯夷:古代的賢人,紂王之臣。固守臣道,反對周武王伐紂,與弟叔齊逃到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古人認為他是賢人義士。
置:植。像:榜樣。
迴風:旋風,秋季的大風。
性(shēng):通“生”,生命。
聲:秋風吹動的聲音。倡:通“唱”。
暨(jì):慕求。志介:志節。
蓋:覆蓋,遮掩。
苴(chá):枯草。比:混在一起。
荼:苦菜。薺:甜菜。
茝(chǎi):白芷。
相(cháng)羊:同“徜徉”,自由自在的徘徊,指雲兒自由飄蕩。
介眇(miǎo)志:介,耿介持守。眇志,高遠之志行。眇:通“渺”,遠,高。
曾:通“增”,屢次。
掩:通“淹”,止。
寤:醒,這裡指起床。
於邑:同“鬱悒”,鬱悶。
糺(jiū):通“糾”,糾結。纕(xiāng):佩的帶子。
膺:胸,這裡指護胸的衣服。
仍:因循。
存:客觀存在的事物。仿佛:模糊不清。
案:同“按”,按捺,抑止。
曶(hū)曶:同“忽忽”,很快的樣子。
薠(fán)蘅:薠,蘅皆為芳草名。
以:已。不比:比,聚合。不比,分散飄零。
吟:呻吟。抆:擦拭。
眇眇:同“渺渺”,遙遠不清楚。
景:通“影”,影子。
聞:耳聽。省:目視。想:心想。
聲:指秋風。
邈:距離遙遠。
縹:縹緲。綿綿:隱約不絕,若有若無的樣子。
翩冥冥:黑夜裡飛舞,指夢中思緒。
流風:順風漂流。
雌蜺(ní):虹的一種,古人認為內層色彩鮮艷的虹為雄性,稱虹,外層色彩較淡的虹為雌性,稱蜺。標顛:最高處,指虹的弓形最上部。
青冥:青天,攄:舒展。
湛:露厚重。
風穴:神山名,在崑崙山上,是北方寒風風源之地。
磕磕:水擊石發出的聲音。
軋:“軋忽”之省文,長遠貌。
潏(yù)潏:水湧出的樣子。
信期:固定的時間。
光景:日月之光。
黃棘:神話中的樹木名。策:鞭。
心調度:仔細考慮。
刻著志:下決心。
悐(tì)悐:同“惕惕”,憂勞,恐懼。
子胥:伍子胥,傳說其被吳王夫差賜死之後,屍體被拋入江中,神化而歸大海。
申徒:申徒狄,殷末賢臣,力諫紂王不聽,抱石自沉而死。
驟:屢次,多次。
任:抱。
絓(guà)結:牽掛鬱結。
蹇(jiǎn)產:曲折糾結。釋:解開,消釋。
白話譯文
九章
痛心啊,由於進諫而招來不幸,我要傾訴心中的激情和怨情。
如果我的話不是出於忠誠啊,我願上指蒼天讓他來作證。
讓五方神帝來公平裁決吧,我願面對六宗神祇把事理說清。
請山川眾神都來聽證做陪審啊,命法官皋陶把是非曲直判明。
我竭盡忠誠來侍奉君王啊,反被小人看作是多餘的瘤腫。
我不懂奉迎諂媚而惹惱小人啊,只有等待明君體察我的衷情。
我的一言一行都有跡可查啊,我表里如一從不變更。
所以考察臣子沒有比得上君王的啊,因為這種考察在眼前就可得到印證。
我堅守人生道義是先君後己,竟然被眾人怨恨仇視。
我心中思念的只有君王您啊,眾人卻把我當做仇敵。
我忠誠專一毫不遲疑,可結果卻不能保全自己。
我極力地親近君王別無他想,卻成了招災惹禍的根基!
為君王著想沒人比我更忠心啊,我竟然忘卻了自己人微才疏。
侍奉君王我從不三心二意啊,根本不知什麼取寵邀幸的門路。
忠心有何罪竟遭懲罰啊,這真是我心中從未意想到。
行為不同俗隨流就要跌跤,還要受到群小的譏諷嗤笑。
一連串的責怪,不斷的誹謗啊,真使我愁腸百結不平難消!
心情鬱郁難以傾訴啊,君王受蒙蔽忠心難剖。
心頭愁悶失意潦倒啊,又有誰理解我心頭的苦惱。
本來有說不完的話卻無法投寄啊,我願陳述心志卻無路使君王知曉。
隱退沉默吧,可誰又明白我呢?上前呼喊吧,可誰又聽我的呼號?
一再的失意使我心煩意亂啊,滿懷的愁緒呵,難寫難描。
從前我曾夢中飛游蒼天啊,魂悠悠中途遇河卻無渡船。
我請大神替我占卜啊,他說:“你有大志可惜無外人助援。”
“難道我就終將孤獨被君王疏遠?”他說:“可以為君王著想卻不可依仗。
因為眾口一詞可以把黃金熔化啊,當初你就是這樣忠誠才遭受到危險。
被湯燙過的人見到冷盤也要吹氣,為什麼你不把初衷改變改變?
想不用天梯就打算登天,你的態度一絲沒改還像從前。
眾人害怕你,不與你同心同德,為什麼會和你做伴?
雖同事一君但你們路途各異,為什麼會給你助援?
晉國的申生是個孝子啊,父親把他逼死就是聽信了讒言。
鯀為人剛直不活轉,他的功業因此不得實現。”
我聽說盡忠君王容易與人結怨,對此我毫不在意以為是誇大。
手臂多次折傷的人可能成良醫,如今我才明白這話一點兒不差。
如今這個世道,天上利箭橫飛,地上張羅設網。
處處暗設機關陷害君王,哪裡有我立足容身的地方。
我徘徊不去以求留在君王身旁啊,又怕更大的禍患落在頭上。
我想抽身遠走高飛啊,又怕君王誣我說:“你背叛我,要去什麼地方?”
想放棄正路像小人那樣亂竄啊,可我一向心堅志專又不忍心。
我的前胸和後背就像裂開一樣啊,我心頭鬱悶難舒,絞痛難忍。
搗碎木蘭,揉碎蕙草啊,舂碎申椒做乾糧。
再播種下江離栽上菊花啊,待到春天做成乾糧芬芳。
唯恐我的真情得不到表達啊,所以三番五次表明衷腸。
保持自己的美德,離群索居吧,我反覆想過隱身遠藏。
我自幼就喜歡這奇偉的服飾啊,年紀老了愛好仍然沒有減退。
腰間掛著長長的寶劍啊,頭上戴著高高的切雲帽。身上披掛著珍珠佩戴著美玉。
世道混濁沒有人了解我啊,我卻高視闊步,置之不理。
坐上駕著青龍兩邊配有白龍的車子,我要同重華一道去週遊仙境。
登上崑崙山啊吃那玉的精英,我要與天地啊同壽,我要和日月啊同樣光明。
可悲啊,楚國沒人了解我,明早我就要渡過長江和湘水了。
在鄂渚登岸,回頭遙望國都,對著秋冬的寒風嘆息。
讓我的馬慢慢地走上山崗,讓我的車來到方林。
坐著船沿著沅水向上游前進啊!船夫們一齊搖槳划船。
船緩慢地不肯行進啊,老是停留在迴旋的水流里。
清早我從枉渚起程啊,晚上才歇宿在辰陽。
只要我的心正直啊,就是被放逐到偏僻遙遠的地方又有何妨?
進入漵浦我又遲疑起來啊,心裡迷惑著不知我該去何處。
樹林幽深而陰暗啊,這是猴子居住的地方。
山嶺高大遮住了太陽啊,山下陰沉沉的並且多雨。
雪花紛紛飄落一望無際啊,濃雲密布好像壓著屋檐。
可嘆我的生活毫無愉快啊,寂寞孤獨地住在山裡。
我不能改變志向去順從世俗啊,當然難免愁苦終身不得志。
接輿剪去頭髮啊,桑扈裸體走路。
忠臣不一定被任用啊,賢者不一定被推薦。
伍子胥遭到災禍啊,比干被剁成肉泥。
與前世相比都是這樣啊,我又何必埋怨當今的人呢!
我要遵守正道毫不猶豫啊,當然難免終身處在黑暗之中。
尾聲:鸞鳥、鳳凰,一天天遠去啊;
燕雀、烏鵲在廳堂和庭院裡做窩啊。
露申、辛夷,死在草木叢生的地方啊;
腥的臭的都用上了,芳香的卻不能接近啊。
黑夜白晝變了位置,我生得不是時候啊。
我滿懷著忠信而不得志,只好飄然遠行他方。
皇天竟這樣喜怒無常,為什麼叫百姓遭禍殃?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正當仲春二月,遷逃東方。
離開了家鄉到遠處去啊,沿著長江夏水四處流亡。
走出郢都城門我心悲痛,開始遠行就在甲日早上。
從郢都出發,離開家園,我神情恍惚,天涯茫茫。
大家齊舉槳,航船慢行,哀傷我不能再見君王。
遙望高挺的梓樹喟然長嘆,雪珠般的熱淚啊滾滾流淌。
船過了夏水源頭就向西行,回眺郢都再不見東門城牆。
我心眷戀牽掛滿懷悲愴,前程渺茫不知落腳在何方。
順從風波漂流江河之上,四海漂泊客居淪落他鄉。
頂著陽侯水神的滔滔波浪,船像孤雁般顛簸將在何處停泊。
我心緒鬱結難以解開,我情思糾纏怎能舒暢。
我將駕船順江而下,先過洞庭又進長江。
離開世代所居故土,隻身浪跡來到東方。
夢縈魂牽想歸故里,何曾片刻忘返家鄉?
離開夏口卻思念西邊的郢城啊,哀悲故都一天比一天遠。
登上大堤極目遠望,姑且舒散我的惆悵。
感慨這裡人民還安居樂業,悲嘆江邊古風恐不能久長。
抵達陵陽後不知去向,江水浩淼南渡何方?
誰料到郢都宮室變為廢墟,誰料到東門內外竟會荒涼!
我心情不悅已很長久,舊憂未消又添上新愁。
通往郢都的道路那么遙遠,長江夏水把歸途隔斷。
光陰似箭真令人難信,至今九年我未返郢都。
鬱積的思緒難解難通,困頓失意我愁眉顰蹙。
外表一副邀寵的媚態,實質軟骨頭難以依賴。
忠心耿耿願為國效力,小人嫉妒橫設下障礙。
唐堯虞舜的崇高德行,像日月經天高不可攀。
眾讒人嫉妒堯舜品格,竟加給他們不慈偽名。
憎慍忠臣的高風美德,偏好小人的巧言令色。
讒人獻媚卻日日高升,君子超俗卻愈加疏遠。
尾聲:我縱眼向四方遙望,何時如願回歸一趟?
鳥兒終要飛回故鄉,狐狸臨死頭朝著自己生長的山丘。
我確實無罪竟遭棄逐,哪天哪夜不懷戀故鄉!
心裡的憂愁萬分鬱結,孤獨地唉聲嘆氣不斷悲傷。
思來想去怎么也不能開懷,只恨長夜漫漫天總不亮。
秋風一吹萬物都要蕭條,壞人當道真是一片糟糕!
你為什麼那樣地容易急躁,你使我心神不安呵,尊貴的香草!
想索性離開故鄉跑向國外,看到人民的災難又鎮定下來。
我把菲薄的衷情織成歌辭,想呈現給你呀,我所敬愛。
你早先已經給我約好,我們在黃昏時候見面。
但你在半途又改變了,丟掉了我去和別人纏綿。
你把你的美好向我誇耀,你把你的長處向我矜示。
你對我說的話全不守信用,你只是無原故地對我生氣。
想乘著你空閒自行表白,心裡害怕又不敢這樣做。
我躊躇,但我總想見你,可憐我的心是徬徨無主。
我把這情景編成了歌辭,但你假裝耳聾不肯傾聽。
我知道直切的人不會討好,大家也真的當我成眼中釘。
以前我所陳述的有憑有據,難道到現在便都已經忘了?
我為什麼總喜歡侃侃而談,是希望你的光彩更加輝耀。
願以三王五伯作為你的榜樣,願以彭鹹作為我自己的典型。
我們一切都要做到盡善盡美,普天下都要傳遍我們的名聲。
善行要靠自己努力,不從外來,名聲要與實際相符,不要虛假。
哪有不給予的而能得到酬報?哪有不種瓜的而能夠得到瓜?
小歌:我為美人唱出我的幽情,日日夜夜都沒人佐證。
把他的美好向我矜驕,把我的歌辭在耳邊溜掉。
唱道:一隻鳥兒從南方飛來,停留在漢水之北。
毛羽十分美麗,孤單地在異鄉作客。
沒有一個知交,也沒有誰介紹。
相隔既遠而被人忘懷。要自薦也沒有路道。
望著北山而流眼淚,對著流水而自哀悼。
孟夏的夜景本來很短,為什麼長起來就像一年?
郢都的路途確是遙遠,夢魂一夜要走九遍。
我不管是彎路還是捷徑,只顧南行戴著日月與星星。
想直走但又未能,夢魂往來多么勞頓。
為什麼我的性情這樣端直,別人的看法卻和我不同。
替我媒介的人都欠工夫,也還不知道我的從容。
尾聲:水淺灘長,我溯滄浪而上。
回望南方,聊以解慰愁腸。
怪石崎嶇,行走不如人願。
迂迴超越,使我進退兩難。
遲疑不進,落宿在這北姑。
心煩意亂,萬事顛沛胡塗。
嘆息悲傷,神魂飛向遠處。
地偏路遠,沒人代為訴苦。
調整思路,作歌聊以自娛。
憂愁難解,有誰可以告訴?
初夏的天氣盛陽,百草萬木茂暢。
我獨不息地悲傷,遠遠走向南方。
眼前一片蒼茫,聽不出絲毫聲響。
心裡的憂思難忘,何能恢復健康?
反省我的志向,遭受委屈何妨?
我堅持我的故常,不能圓滑而不方。
隨流俗而易轉移,有志者之所卑鄙。
守繩墨而不變易,照舊地按著規矩。
內心充實而端正,有志者之所讚美。
工垂巧而不動斧頭,誰知他合乎正軌?
五彩而被人暗藏,瞎子說它不漂亮。
離婁微閉著眼睛,盲者說他的目盲。
白的要說成黑,高的要說成低。
鳳凰關進罩里,雞鴨說是會飛。
玉與石混在一道,好與壞不分多少。
是那些人們的無聊,不知道我所愛好。
責任大,擔子重。使我擔任不起。
掌握著一些珍寶。不知向誰表示。
村裡的狗子成群,不常見的便要狂吠。
把豪傑說成怪物,是庸人們的口胃。
我文質彬彬表里通達,誰都不知道我的出眾。
我鴻才博學可為棟樑,誰都不知道我的內容。
我仁之又仁義之又義,忠誠老實以充實自己。
舜帝已死不可再生,誰都不知道我雍容的氣度。
自古來,賢聖不必同時,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夏禹和商湯已經遠隔,就追慕也不能再世。
抑制著心中的憤恨,須求得自己的堅強。
就遭禍我也不悔改,要為後人留下榜樣。
像貪路趕掉了站口,已到了日落黃昏時候。
姑且吐出我的悲哀,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尾聲:浩蕩的沅水湘水呵,咕咕地翻波涌浪。
長遠的路程陰晦,前途是渺渺茫茫。
不斷地嘔吟悲傷,永遠地嘆息淒涼。
世間上既沒有知己,有何人可以商量。
我為人誠心誠意,但有誰為我佐證。
伯樂呵已經死了,千里馬有誰品評?
各人的稟賦有一定,各人的生命有所憑。
我要堅定我的志趣,決不會怕死貪生。
無休無止的悲哀,令人深長嘆息。
世間混濁無人了解我,和別人沒什麼可說。
死就死吧,不可迴避,我不想愛惜身體。
光明磊落的先賢呵,你們是我的楷式!
懷念著我心愛的人呵,揩乾眼淚而遠望。
沒人介紹而路又迢遙,有話卻無法成章。
我至誠一片而蒙冤,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願每日陳述我的心思,心思沉頓而難表現。
願浮云為我捎信,雲師卻不肯講情。
托鴻鳥為我傳書,鴻高飛而不應命。
我難比帝嚳高辛,能遇鳳凰而授卵。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儘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著前途。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為我執鞭。
慢慢地走吧,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留連。
指著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點。
就走到日落昏黃,也莫嫌道途遙遠。
我姑且等待明年,艷陽的春日綿綿。
我要放懷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我採集沙灘上的卷施。
可惜我和古人不能同時,摘來香草我同誰賞識。
採取扁蓄與同蔬菜,盡可以紐成環佩。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毀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郁的芳香必然遠揚,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又怕走路去攀樹子。
想采荷花替我媒介,又怕涉水濕了裙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的手足不慣,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著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趁著這日子還未過完。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只想追求彭鹹的典範。
追惜著往年曾見信於故君,受到詔命去整飭時政。
守著先人的功績光照下民,闡明法度以消除是非疑問。
因之國家富強而法度以立,君上委事於忠臣日以游息。
黽勉於國事我是全心全意,雖有過失仍不至於不能治理。
縱然心地淳厚而不泄露機要,也遭到奸人的嫉妒讒毀。
君主滿含忿怒地對待下臣,不去澄清辨別內中的是非。
蒙蔽晦塞了君王的聰明啊,空言使他迷惑錯誤被欺騙。
不去按驗以求查出事實,遠貶臣子卻不考慮周全。
聽信讒言諛詞這些污濁東西,一下子衝動起來將人責難。
為何忠貞無罪的臣子,遭受誹謗而受到斥貶?
慚愧像日月光影那樣的忠誠,只在身處幽隱時才備顯。
我走近沅水湘水的深淵,怎么能忍心深流自沉。
那樣結果是身死而名滅,可惜君王被蒙蔽心地不明。
君王沒有準則難察下情,使芳草棄在幽深的大澤之中。
怎樣抒發衷情展示誠信?將安於死亡而不偷生取容。
只為障礙壅塞所掩蔽阻隔,使得忠臣個個無所適從。
我聽說百里奚做過俘虜,伊尹曾在廚房中烹煮。
呂望曾在朝歌屠宰牲口,寧戚唱著歌餵牛草芻。
倘若不遏商湯周武齊桓秦繆,世間有誰知道他們的好處?
吳王聽信讒言不仔細判別,伍子胥賜死後大有患憂。
介子推忠貞被焚死而骨枯,晉文公一旦醒悟立刻訪求。
封了介山而禁止采樵,報答他大恩大德的優厚。
想起故舊多年的親身同伴,便穿起白色喪服痛哭淚流。
有人忠貞誠信為節操而死,有人欺詐而不受懷疑。
不去省視考察按之以實,只聽進讒者所說的虛妄之辭。
芳香的腥臭的混雜在一起,又有誰自夜達旦認真辨識?
為什麼芳草會早早枯死,這說明微霜初降就得警惕。
確實是君主不聰明受人蒙蔽,才使進讒獻諛者日益得意。
自古以來的嫉妒賢才者,都說蕙草杜若不能佩戴。
嫉妒那佳麗之人的芳美,嫫母醜陋卻自負嫵媚可愛。
就是有了西施的絕頂美貌,受讒妒也會被醜惡之人取代。
我願意陳述情愫表白行為,想不到竟意外地得了罪過。
光天化日下真情與冤曲顯明,有如天上的星宿各有置措。
乘騎駿馬作長途賓士,沒有轡韁銜勒全憑自己控制。
乘坐筏子向下遊行駛,沒有船隻划槳全靠自己配置。
背棄法度而憑私心治事,也就好像與這些沒什麼差異。
我寧肯忽然死亡隨流而去,惟恐有生之年國家再受禍災。
不等把話說完就投水自盡,可惜受蒙蔽的君主仍不明白。
天地間最美的橘樹,生來習慣南方水土。
稟受天命不可移植,只願長在南方國度。
根深蒂固難以遷移,加之志向堅定專一。
枝葉碧綠花朵雪白,繁榮茂盛令人歡喜。
層層繁枝尖尖利刺,結出果實圓圓滾滾。
青色黃色錯雜相間,色彩燦爛鮮艷繽紛。
紅皮包裹白色內瓢,就像懷抱道義一樣。
長得繁茂修飾得當,美麗漂亮異乎尋常。
讚美你幼時的志向,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性格獨立決不改易,怎不使人欣慰喜歡?
根深蒂固難以遷移,心胸開闊決不貪求。
頭腦清醒特立獨行,絕對不願隨波逐流。
節制私慾小心謹慎,從來也不犯過得咎。
保持美德大公無私,偉大光輝地久天長。
希望共度美好時光,永遠就在你的身旁。
外表美觀富有紋理,意志堅強終不放蕩。
年紀雖然不是太大,但是可做人們師長。
你的品行有如伯夷,我們以你作為榜樣。
悲痛迴旋之風搖落蕙草,我心中鬱結內自感傷。
物有因美好而本性凋喪,聲有因隱微而不能起唱。
何以彭鹹產生的思想,與其心志相聯繫能始終不忘。
遭遇萬變其中情由豈能遮蓋,虛偽做作又怎能保持久長。
鳥獸鳴叫呼號它們的同類,鮮草枯苴雜合就沒有芬芳。
魚兒疊起鱗片自己顯示特別,蛟龍隱藏起它身上的紋章。
苦荼甜薺不在一塊田裡生長,蘭草芷草在幽深處獨含清香。
想那佳人是永久美麗的,經過幾代之久能自求多福。
遠大的志向所達到的高度,愛白雲在天空自由飄浮。
耿介抱著遠大志向感於世事,私下賦詩來明白傾訴。
想那佳人與眾不同的胸襟。折采杜若申椒自我安排。
屢屢悲慨哽咽連聲嘆息,獨自隱居伏處思緒滿懷。
涕淚交流真是十分淒涼,思量著難以入睡直到天亮。
過盡了漫漫的長夜,留著的這點悲哀仍不消亡。
醒來後從容地週遊四方,姑且以逍遙自在自我支持。
傷感嘆息實在太可哀憐,心氣鬱悶總不能停止。
糾合憂思之心作為佩帶,編結愁苦之情作為背心。
折下若華之木遮蔽日光,任隨飄風亂吹循著各種路徑。
存在的事物迷迷糊糊辨不清,心卻跳躍著有如湯水沸騰。
撫著玉佩衣襟抑制激動的心情,悵惘失意中便動身出行。
歲月匆匆有如水流,老年也緩緩地將要到來。
白薠杜蘅枯槁而節節斷離,芬芳鮮花已消歇不再並開。
可憐思念之心不能止住,證明這些謊言不可信賴。
寧願忽然死去從流而亡,不忍心再作此常愁之態。
孤獨的人悲嘆著拭去淚水,被放逐的人受貶謫不能返回。
誰能滿懷思念而不心痛?清楚地聽說彭鹹的所作所為。
登上石山向遠處瞭望,道路紆遠而又靜默。
進入光影聲響都無回應之地,聽聞省視思索一無所獲。
愁思鬱郁沒有一點快樂,居處總戚戚悲涼不能自解。
心中有所束縛掙扎不開,血氣繚繞自我糾纏打結。
靜穆時渺渺沒有邊際,蒼莽處茫茫沒有形態。
聲音隱蔽而能相感應,事物純美卻每多無奈。
渺渺漫漫不可量度,悠悠長長不可收束。
愁心深重常自感悲痛,疾飛高遠也並無歡娛。
乘著大波順風而流,將托寄在彭鹹所居之處。
登上岩石高高的陡峭河岸,處於雌霓副虹的高顛。
依憑著青天舒展一道彩虹,於是剎時間已摸到蒼天。
將濃濃成團的露水吸飲,用紛紛凝結的寒霜漱口。
倚著天上風的穴口休息,忽然全部了悟因而悲憂。
憑靠著崑崙山下視雲霧,依傍著岷山看清江流。
害怕急流中水石撞擊之聲,聽著濤聲洶洶的怒吼。
心思紛紛亂亂沒有規律,精神迷迷惘惘沒有頭緒。
波濤互相傾壓難以趨從,連綿起伏奔流著哪兒停住?
心如飄浮翻飛一上一下,像兩翼在左右搖動拍擊。
像泛濫的大水前後奔涌,伴著漲落定時的汛期。
觀看那火焰與煙氣相因而生,窺察那雲朵與雨滴所以集積。
悲慨霜與雪一起降下,聽著潮水波浪震激。
我借著光與影來來往往,使用棘刺做成的彎鞭駕御。
去尋求介子推隱居之地,再見一見伯夷放逐之處。
心裡惆悵不已憂思難除,意志堅決哪兒也不會去。
煞尾:我怨恨往昔的那些期望,悲悼未來更戒懼警惕。
浮長江過淮水向東入海,追隨伍子胥自求適意。
眺望大河中的沙洲水渚,悲傷申徒狄的高尚事跡。
屢屢勸諫君王而不被聽從,抱著重石自沉又有何益。
心頭打了死結不能解開,思理壅塞終究沒法清理。
作者簡介
屈原,戰國末期
楚國人,傑出的政治家和愛國詩人。名平,字原。楚武王
熊通之子屈瑕的後代。丹陽(今湖北
秭歸)人。屈原一生經歷了楚威王、楚懷王、頃襄王三個時期,而主要活動於楚懷王時期。這個時期正是中國即將實現大一統的前夕,“橫則秦帝,縱則楚王。”屈原因出身貴族,又明於治亂,嫻於辭令,故而早年深受楚懷王的寵信,位為左徒、三閭大夫。屈原為實現楚國的統一大業,對內積極輔佐懷王變法圖強,對外堅決主張聯齊抗秦,使楚國一度出現了一個國富兵強、威震諸侯的局面。但是由於在內政外交上屈原與楚國腐朽貴族集團發生了尖銳的矛盾,由於上官大夫等人的嫉妒,屈原後來遭到群小的誣陷和楚懷王的疏遠。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秦將白起攻破郢都,屈原悲憤難捱,遂自沉汨羅江,以身殉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屈原
屈原的作品有《
離騷》《天問》《
九歌》(11篇)《九章》(9篇)《
招魂》,凡23篇。此外,《
卜居》《
漁父》等篇是否為屈原所作,學術界尚有爭議。其中,《離騷》是屈原的代表作,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最長的一首浪漫主義的政治抒情詩。《
天問》是古今罕見的奇特詩篇,表現了詩人對傳統觀念的大膽懷疑和追求真理的科學精神。
創作背景
創作緣由
《九章》是《楚辭》中屈原所作的一組詩歌,《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楚懷王被秦國留置,“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楚頃襄王即位以後,屈原仍然延續著從楚懷王開始的放流生活,因批評公子子蘭勸楚王入秦,“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屈原這次被遷,離開郢都,又寫了不少詩篇。這些詩篇,大部分保留在《九章》中。
《九章》各自成篇,它們之間並無結構上的必然關聯,時代先後亦很難確定。王逸在《九章》前的序中說:“《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於江南之野,思君念國,憂心罔極,故復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己所陳忠信之道,甚著明也。卒不見納,委命自沈。楚人惜而哀之,世論其詞,以相傳焉。”其序認為《九章》為屈原所作,時間為放逐於江南之野時,目的是由於“思君念國,憂心罔極”而向君王“陳忠信之道”,然而終不被納,最後無可奈何赴淵自沉。死後他遺下的這些篇章為世人傳誦。
宋人朱熹在《楚辭集注》中對此序又有所刪改。他說:“屈原既放,思君念國,……非必出於一時之言也。”這裡朱熹一是確認《九章》為屈原所作。二是把“放於江南之野”的所作時間改為“既放”,這樣寫作時間就不僅為頃襄王時,還應包括懷王時。三是他認為屈原寫《九章》是出於“思君念國,隨事感觸,輒形於聲”,而不是僅僅為了“陳忠信之道”,不一定是出於一時之言。四是這些寫作是“後人輯之,得其九章,合為一卷”。這又說明他認為“章”是篇章。《九章》就是九篇。由此觀之,朱熹與王逸之言多有不同。不過,《九章》之章為篇章,這多為今之學者認可。
創作時期
在傳世文獻中,《九章》之名最早見於劉向《
九嘆·憂苦》:“嘆《離騷》以揚意兮,猶未殫於《九章》”。《九章》之名不見於《史記》,但起碼在劉向時期,已經有《九章》之名。《史記·淮南衡山列傳》曰:“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漢武帝建元二年為公元前139年。劉安受詔上《離騷傳》,就應該在公元前139年。漢武帝元狩元年,淮南王劉安因謀反事發自殺。元狩元年是公元前122年,則《九章》的編輯完成時間,應該就在公元前139年至公元前122年之間。
《九章》中的九篇作品既然是屈原在不同時期創作的,當然就有先後。古今許多楚辭學家都曾致力於考證《九章》各篇作品的創作年代,並且根據各自的結論按時間先後對作品的順序進行重新排列。由於《九章》各篇僅僅是“隨事感觸”的生活片斷而已,加上屈原生平事跡的記載又略而不詳,因此對《九章》作年和次第問題,很難有統一的意見。
成集過程
班固、王逸等人提及《九章》的創作時,都是將之當成一個整體,“九章”之名被認為是始於屈原的。如班固在《離騷贊敘》中曰:“至於襄王,復用讒言,逐屈原在野,又作《九章賦》以風諫,卒不見納。”王逸在《楚辭章句》亦云:“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於江南之野,思君念國,憂心罔極,故復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己所陳忠信之道,甚著明也。卒不見納,委命自沈。楚人惜而哀之,世論其詞,以相傳焉。”五臣云:“九義與《九歌》同。”(見洪興祖《楚辭補註》)洪興祖曰:“《史記》云: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王怒而遷之,乃作《懷沙》之賦。則《九章》之作,在頃襄時也。”(《楚辭補註》)以上諸人均未涉及《九章》的成集問題,似乎均認為《九章》是屈原一併創作與輯集的,並不存在一個成集的過程。
朱熹不贊成這一傳統的觀點,朱熹認為《九章》不是屈原一時所作,其結集成卷是由後人編輯而成的。朱熹關於《九章》乃“後人輯之”、非一時之作的觀點是綜合了多方面的信息做出的有根據的判斷。這一點已得到不少研究者的認可,游國恩先生更是肯定地說:“朱熹的話也已經成為定論了。”
今本《九章》成集時間應該就在劉向、揚雄時期,極有可能就是劉向結集而成。今天所能看到的最早的《楚辭》本子就是王逸的《楚辭章句》,而王逸在《楚辭章句》卻註明:“漢護左都使者光祿大夫臣劉向集”,在《敘》中又言:“逮至劉向,典校經書,分為十六卷”。可知,今本《楚辭》最早就是出於劉向之手。《九章》乃後人所輯,經歷一個長期的編輯過程。劉向之前,《楚辭》中只有今本《九章》中前五篇作品,劉向搜羅文獻,將後四章編入《楚辭》,成《九章》。
詞條依
王逸《
楚辭章句》的次序《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迴風》編寫。
藝術特色
《九章》的藝術風貌也與《離騷》大體相似。不過,《離騷》富有濃厚的浪漫主義特色,《九章》雖也不乏浪漫主義的筆觸,卻主要體現了鮮明的現實主義特徵。《九章》各篇不以飛騰的想像和奇幻的意境取勝,而以具體的寫實和直接的抒情見長。
具體寫實和直接抒情:因為《九章》各篇多是“隨事感觸”的生活片段,所以詩人情感的觸發多是針對具體的事件、生活境遇以及與之相關的景物或者環境,即“景隨情生”,多具體寫實之辭,有似“實錄”。例如《涉江》開頭一段,作者明確點出時令、自己的遭際和所見之景,坦陳內心留戀故土的情懷,直抒胸臆。這些都體現了它的現實主義特徵。
寫景寄情的手法:《九章》往往情寓於景,景以寄情,無論寫山水,言節候,都能做到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因為這些大量的景物和環境描寫,並不僅僅是觸發詩人的情感,而是其本身就蘊含著作者的感情,景物隨情感而產生變化。例如《涉江》中的渡江南下一段,“容與”和“凝滯”本是指船行緩慢,這裡卻形象地描摹出了詩人依依不捨的痛苦心情。
托物言志的手法:《九章》中有一篇比較特殊的作品是《橘頌》篇。此篇移情於物,借頌橘而自頌,實開後世詠物詩之先河,具有很高的藝術造詣。此篇以橘自喻,借頌橘而言志,抒發了美好的理想,歌頌了高尚的情操,名為《橘頌》,實為詩人峻潔人格的自我寫照。這不僅是對比興手法的擴大和突破,而且開拓了後世詠物詩發展的道路。
抒情的語言藝術:《九章》是一組抒情組詩,這從它各篇的標題中幾乎都含有一個明顯表達作品情感特徵的字就能看出來。在句式上,《九章》的顯著特點是迴環往復,某些執著的情感和類似的句子在詩中反覆出現,加深了讀者的印象,同時也是情感的反覆申訴。在語言的運用上,少不了雙聲疊韻的聯綿詞,以及眾多的重疊詞,增加了作品的音樂美和節奏感,同時也將詩人起伏不定的心情表現得更為鮮明。
思想內容
《九章》的思想內容與《離騷》大體相似,除《橘頌》外,各篇均為屈原某一生活片段的反映,表現了詩人在某一特定時期的思想感受。可以說,《離騷》是對屈原生平和心路歷程的完整反映,《九章》則是對某一方面的片段抒寫。
美政理想:屈原在《九章》中多次表達了自己“存君興國”、舉賢授能、修明法度的美政理想。《惜誦》是《九章》的第一篇,屈原敘述自己在政治上遭受打擊的始末和自己對待現實的態度,內容與《離騷》前半篇大致相似。他構想能夠召來五方天帝、日月星辰、山川神祇和古代正直的法官組成一個公正的法庭,來聽取自己的申訴,做出公正的評判。
愛國感情:屈原對楚國的深深依戀之情,也體現在《九章》的眾多篇目中。尤其是《哀郢》一篇,其中所表達的心繫故都的情懷感人至深,作者從敘述自己被放逐隨流亡百姓離開故國的情況寫起,抒寫了自己思君、愛國、憂民的哀痛,詩人想起郢都這個楚人生活了幾百年的都城即將毀於一旦,便忍不住老淚縱橫。而“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的吶喊,更是語重義深,催人淚下。
批判精神:在《九章》中,屈原以滿懷的悲憤,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統治階級。例如在《涉江》一篇中,詩人從自己本身的經歷聯繫歷史上一些忠誠義士的遭遇,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場。他意圖改變現實,拯救國家,然而事實是邪佞之人掌握權柄,賢能之人卻不斷遭到迫害,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然決定正道直行,絕不向邪惡勢力變節妥協,表達了對統治階級的腐朽和社會現實的黑暗的深刻批判。
高潔人格:屈原堅貞不屈、潔身自好的品格情操貫穿了《九章》的每一篇。《橘頌》篇就是他峻潔人格的集中體現,楚地是橘樹的故鄉,只有生長在南土,才能結出甘美的果實,倘若要將它遷徙到北地,就只能得到又苦又澀的枳實了。屈原認為橘樹的這種秉性,正可與自己矢志不渝的愛國情志相通。所以在他遭受讒言被疏之時,就以橘樹作為砥礪志節的榜樣,激勵自身凌空而立的意氣和梗然堅挺的高風。
作品評價
宋·
洪興祖在《九思序》注中引唐
皮日休《九諷敘》云:“屈平既放,作《離騷經》。正詭俗而為《九歌》,辨窮愁而為《九章》。是後詞人摭而為之,若
宋玉之《九辯》、
王褒之《九懷》、
劉向之《九嘆》、王逸之《九思》,其為清怨素艷,幽快古秀,皆得芝蘭之芬芳,鸞鳳之毛羽也。楊(揚)雄有《廣騷》,
梁竦有《悼騷》,不知王逸奚罪其文,不以二家之述為《離騷》之兩派也。”
南宋·
朱熹《楚辭集注·九章序》認為《九章》:“今考其詞,大氐多質直無潤色,而《惜往日》《悲迴風》又其臨絕之音,以故顛倒重複,倔強疏鹵,尤憤懣而極悲哀,讀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董子有言:‘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
春秋》,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嗚呼,豈獨《春秋》也哉!”
相關爭議
《九章》中有部分篇目,被人視為偽作。問題主要集中在《懷沙》以下的四篇,即《思美人》《惜往日》《橘頌》和《悲迴風》,也有兼及《惜誦》《涉江》等篇的。儘管主張《九章》有偽作說者也提出了不少證據,但陳子展、湯炳正、戴志鈞、王錫榮等主張《九章》無偽作說者都作了極為有力的反駁,許多疑點也都作出了合理的解釋。因此,迄今為止,尚無足夠的理由說《九章》中有偽作。該詞條依照
郭沫若、
游國恩、
陳子展、
馬茂元、
姜亮夫、
湯炳正、戴志鈞等的看法,將《九章》各篇的著作權,仍歸之於屈原。
擴展閱讀
事實上,《九章》各篇都可以看作是《離騷》的“重著”。可以說,《九章》就是《離騷》的續篇。過去的《楚辭》編輯者把《九章》等看作是《離騷經》的傳,所以目錄標註的時候寫作《離騷九歌傳》《離騷天問傳》《離騷九章傳》《離騷遠遊傳》《離騷卜居傳》《離騷漁父傳》,把《九辯》等標為《續離騷九辯》《續離騷招魂》《續離騷大招》等,雖然屬於畫蛇添足,卻也不能說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