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閒話

《陋室閒話》是邢翥創作的一篇散文。

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陋室閒話
  • 作者:邢翥
  • 創作年代:2020-02-07
  • 作品出處:《夕照樓筆記》
  • 文學體裁:散文
原文
研究中國的文化,不難發現,有這樣一個現象—中國人天生有這樣一個習慣,那還是文字尚未創造出來的時候,中國人就開始結繩記事了,或是關於採集的生活,或是關於放牧的生活,或是關於農耕的生活,或是關於生老病死的祭祀,或是關於部落間的衝突等等不一而足。
待到文字漸漸創造出來,這種記載生產和生活的內容便愈發全面和豐富了。
並且是接續不斷的了,後又從習慣逐漸演變成一種傳統和文化了。
這種連續不斷的,不斷累積的記載,最終催生了中國最早的文化載體—史。
嚴格地說來,中國古代的文化,歸根結底只有一種形式,就是史。
在人類的文化史上,沒有哪個國家、地域或者民族,有像中國這樣發達完善的史。
同樣是古代文明發源地的兩河流域,尼羅河流域以及愛琴海周圍
,雖然也產生過一些類似史的東西,但大多是斷斷續續,粗略不詳的。而跟中國同處亞洲的印度河流域,乾脆什麼都沒有,數千載的時空,只留下一張無形的空蕩蕩的白紙。生活在印度河流域的人,至今都不了解自己的過去。
鐘意記史確是中國文化所獨有的一個長處。
然而,中國人記史卻有一個致命的毛病,那就是不顧事實地選擇性地記和妄為違心地記。
於是,就有了這樣一個後果,翻開浩如煙海的中國的史,不外乎帝王將相,大半是勝利者的言行事跡,表面上環環相扣,嚴絲合縫,一脈相承,實際上卻是懸疑重重,令人不知所從。
自從嬴政一番焚書坑儒,劉徹對司馬遷施行了殘酷的宮刑之後,中國記史的人,在強權面前,就徹底變得弱不經風,常常違心而記。歷代統治者也是逐字逐句地盯看記史,稍有礙於自己的記載,就砍了記史的人,撕掉重記。
於是,每一朝的創立者,出生的時候,就都是龍蛇繞樑,燭光詭譎的情形。
於是,不可預知的很多史實,就都被湮滅在了浩渺的時空之中。
於是直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玄武門事件的真相究竟是怎樣,不知道趙匡胤究竟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順治究竟出家了沒有,不知道朱允文到底有沒有當和尚……
然而,事實上,中國人並不苛求知道那些真相,人們更樂於心滿意足地享受著那好奇帶來的愉悅。人們都沉迷在真相是自己臆想的那般中不可自拔。
而螢屏上演繹的則更加精彩和引人入勝。我記得之前看過一段演朱棣的電視劇,北京新都落成的時候,朱棣的兒孫們,叫來一幫僧侶做法事,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里,朱棣竟和他的親侄兒朱允文相見了。這場景是大多數中國人都樂於見到的,越是滄海桑田,越是匪夷所思,越是讓人覺得過癮和回味無窮。
一面是天威正盛的帝王,一面是萬念俱空的老僧。
血雨腥風早被無情的時空吹磨得殆盡,數十年的光陰也把兩個歷史的當事人刻畫得滿臉皺紋和滄桑。
朱棣從踏進南京宮殿的那一刻起,就四處獵追朱允文的蹤跡和訊息,而今猛地撞在一起,十步之間,卻驚得往後一連退了幾步,闊別重逢,已真的是恍如隔世了!
那段對話,著實是令人過癮和感慨萬端。
“大師,朕有一事不明,今天是新都落成,普天之下,人皆賀慶,為何你們僧人卻一再念著什麼四大皆空,惟有涅槃呢?”
“皇上不解色空,當然就不識涅槃之境界了。”
“可是,大師,朕還是不明白,朕從允文的手上奪得了這大明的江山,難道這萬里江域,山山水水是空的嗎?朕編纂了《永樂大典》,鄭和下西洋,這是大明的盛世啊!這難道也是空的嗎?”
“不錯,皇上的天威大也,可是,皇上難道就沒有失去什麼嗎?老衲卻知道,皇上的心中有百蟲在撕咬,被撕咬的醜陋不堪……”
“大師……大師,你究竟是何人?”
“皇上何必這么緊張呢?老衲只是一個過路的僧人。”
“大師,朕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一個叫允文,不,應該叫應文的……”
“皇上還念著他嗎?”
“他是朕的侄兒,被朕從龍位上攆下去了,可是現在,朕有些想他了,大師,你可曾見到過他?”
“皇上,不必再尋找他了,大千世界,尤是空空,更何況一個人影呢?就當他,一陣風過,消失在遠方的林中了。”
老僧說罷,就徑直離去了。
朱棣站在原地,泣如雨下,抬頭望見老僧的背影,追將出去。
“允文,朕的侄兒,你不要走,朕,不殺你,朕……不殺你……”
那老僧卻終也沒有回頭,從螢屏上消失了。
應該說,這編劇的文筆確實夠精彩和感人,然而,卻擋不住輕微地一刺,這催人淚下的對話,終究是一場讓人啼笑皆非的杜撰。然而這杜撰,卻又著實抓住了大多數中國人的那點心思。
中國人不但愛看戲趕熱鬧,更愛一遍遍地重複那兀自陶醉的,圓滿感性的幻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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