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I
塔莉埡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是多么地思念著恕瑞瑪那爐膛般的熱烈。成百上千的人聚在一起,聯袂成雲,揮汗成雨,語速極快地高聲談笑、討價還價、賭咒發誓等等等等。外鄉人看到此景總會以為他們一直在爭吵。
她從未在旅途經過的任何一處見識過同樣炙熱奔放的風土人情。艾歐尼亞宛如仙境,弗雷爾卓德的凍原也是獨一無二的壯麗,但當她踏上了卑爾居恩的埠頭,恕瑞瑪熾烈的陽光就把這些記憶一下子都蒸烤殆盡了。
她感應著這塊土地深處的岩床,所感覺到的戰慄讓她想起了巴巴揚泡的香料茶。她沿著石階走上碼頭,臉上的微笑快要咧到了耳根。就算頭頂經過了一塊諾克斯托拉的黑石,也沒能影響她的心情。
塔莉埡並沒有在卑爾居恩停留多久。港口停著的幾艘諾克薩斯戰艦讓她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搞得她很緊張。她在城裡買了一些旅行的補給,偶然聽到了市井間的一些流言。商隊從沙漠深處帶回來的訊息要么彼此矛盾,要么神乎其神。比如黃沙化成的武士、晴天裡的雷暴、憑空出現無人記得的水源等等。
一支全副武裝的商隊願意帶塔莉埡一程。他們做的是奈瑞瑪桀絲綢的生意,此行的打算是南下去往肯內瑟。臭名昭著的肯內瑟位於大塞沙漠的北端,讓塔莉埡在馬車裡顛得七葷八素,終於在抵達雜貨市場之後才能雙腳沾地。商隊的老大是一個瘦成麻桿的女人,名叫夏瑪拉,一雙眼睛像是磨亮的黑大理石。她建議塔莉埡別再往南去了,但是塔莉埡告訴夏瑪拉,她的家人需要自己,而且他們對於即將到來的威脅毫不知情。
從肯內瑟出發,她沿著蜿蜒的河道繼續往南邊走。人們把這條大河稱作生命之母,大河的源頭據說就發自古時恕瑞瑪帝國的都城。塔莉埡孤身一人,反而給她不少方便。岩石就像她的駿馬,乖乖地讓她騎在頭上。下方的岩層不斷地翻出地表,接連推著塔莉埡朝著南方的維考拉前進 。傳聞那座城市早已大半掩埋在了大塞沙漠溢流而出的黃沙中。
夏瑪拉覺得,現在的維考拉最多就是個荒廢舊城上建起的部落營地,給過路的旅行者和旅法師們歇腳的地方而已。但就算是在幾公里之外,塔莉埡也看得出夏瑪拉被流言誤導了:維考拉已經重生。
除了她碰到的那個快死的女人。
II
城中的市集淹沒在色彩與喧鬧中,空氣瀰漫著濃烈的氣味,緊鄰彼此的拱形帆布遮陽蓬幾乎蓋住了整條街道,激烈的討價還價聲,夾雜著香料和烤肉的刺鼻味道,隨處可聞。塔莉埡全然不顧商販們的自賣自誇,和替家中老幼生計著想所做的懇求,她在人群里艱難地擠出一條路。有人還一手抓住她的袍子把她往一個攤位上扯,賣的全是遭人厭惡的沙漠裡常見的害獸,所以她掙開拉扯躲遠了。
通往破敗城牆的寬闊街道上擠著好幾百號人。智者模樣的乾癟老人們坐在門廊底下抽著菸斗,芳香的煙氣像霧一樣蒸騰著。她看到了許多不同部落的標記,能認出來的有巴貝、扎加亞和葉申耶,除此之外的十幾個她從來沒見過。在她離開恕瑞瑪的時候,猶記得他們還是誓死的仇敵,如今卻像戰場上的同袍一般,和平地坐在一起。
“我走之後,好多都變了呀。”她低聲自語道。
她已經找齊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該回到城市東邊的那片廢墟去了。如果沒有必要,她不想在這裡逗留太長時間。但她又承諾了要照看那個受傷的女人,她母親總是告誡她一定要信守諾言,因為織母嫌惡食言的人。
她肩上粗製的挎包里塞滿了食物,包括燻肉、燕麥、麵包和乳酪,外加兩皮袋水。分量遠遠超過她的需要,但這不是給她一個人的。袍子上繡的金線已經所剩無幾,但她知道自己離家已經不遠了。雖然完全沒有證明,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每一步都在靠近父母親溫暖的懷抱。所以她也用不著金子,在那頂帳篷里有她想要的一切。
塔莉埡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完全沒注意到前面的大個子,一頭撞到了他身上,自己卻被彈飛出去平躺在地上。
對方紋絲不動,她感覺就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崖。市集裡的人們看起來倒已經習以為常,人潮像溪水流過礁石一樣繞著他來來往往。他從頭到腳都裹在破布一樣的長袍里,但仍然掩飾不了他高壯的身材。他緊握著一根長長的裹布手杖,寬大的頂端也包著破布條。她發現他的雙腿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似乎行動不太方便。
“對不起,我剛才沒看見你。”她仰著頭說。
他低頭看她,臉龐藏在伸長的頭巾投下的陰影里,卻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手指纏裹著麻風病人一樣的繃帶。塔莉埡只稍稍遲疑片刻,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毫不費力地就把她舉了起來。她看見他滿是撲塵的袍子下,有一縷金色的光芒微微閃動著。他放下她,一雙手又籠進了袖子裡。
“謝謝你。”塔莉埡說。
“小人兒,你得好好看路。”他的口音很重,嗡嗡作響,就像是從他心底一口悲傷的深井中傳出的一樣。“恕瑞瑪現在是個危險的地方。”
III
他看著女孩穿過集市跑遠了,於是轉身朝著維考拉的龜裂城牆走去。巨大的城堞只剛好與他身高齊平,高處的部分則由烈日曬乾的土磚砌成。維考拉人肯定覺得嘆為觀止,但在他眼裡,這都只不過是拙劣的仿造而已。
他大步走過一道拱門,一邊端詳著頭頂生堆硬砌的方石。路邊有個賣水的小販,他正在用一個帶有轉輪的銅製裝置往綠色的玻璃瓶里灌進混著泥沙的水。看到他經過,小販抬起了頭。
“要水嗎?新鮮的,從生命之——”小販看清了面前鐵塔一樣的身形,半截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自己不該停下來的。占星塔牆上潦草的血字指示他來到這裡,而那個巫師也會被吸引過來。他感應到某個飛升血統的擁有者已經在維考拉現身了。早在帝國還未變成廢墟,而是疆域跨越整個大陸的時候,這份血統便已經存在許久了,這是古恕瑞瑪最珍貴也最強大的血統。所以重中之重,是趕在敵人之前找到那個人。飛升之血可以將阿茲爾從虛無中帶回現世,也可以在邪惡的用意下將重生的恕瑞瑪毀於一旦。
是的,他不該停步——但他還是站住了。
“你的攤子擺在了一群久遠的鬼魂中間。”他說。
“鬼魂?”小販的聲音里滲出恐懼。
“這道拱橋,”他舉起手杖戳了戳頭頂的石磚。行人在橋上走過,塵土像細密的輕紗一樣從裂縫中灑落。“是失落了的艾卡西亞所放逐的匠人們建造的。每塊石頭的切割和壘砌都無比精準,搭建的時候連一滴灰漿也不需要。”
“這……我不知道。”
“你們凡人早已忘記了過去,還把理應銘記之事冠以傳聞之名。”在沙漠深處無數個世紀的苦澀徘徊,漸漸變成了暴烈的慍怒。“我建起大圖書館,難道不就是為了防止記憶的敗落嗎?”
“請您原諒,大人。”小販背貼著石牆說,“您所說的都是古時候的神話了。”
“那是對你而言。我初來的時候,城牆剛剛興起,兩百尺的精磨大理石,嶄新的石塊里嵌著金線。我的兄弟和我帶著一萬名金甲士兵,手執利矛凱旋而歸。我們在城中居民的歡呼聲中走過的就是這道拱門。”
他忍不住哼了一聲,然後才繼續道:“一年之後,一切蕩然無存。那是所有的終結。又或許是所有的起點。我已經厭世許久,再也無法分清。”
小販一臉蒼白,眯起眼睛想要看穿他頭巾下的陰影。他突然兩眼圓睜。
“你是迷失的沙漠之子!你是……內瑟斯。”
“是我。”他轉身離開,走進了城門。“但還有一個人,比我迷失得更嚴重。”
IV
內瑟斯跟著人群穿過城市朝著中心的神廟走去,儘量無視人們的眼光。他的身材本來就很引人注目,而且現在那個賣水的小販肯定已經把他的身份傳得人盡皆知了。恕瑞瑪本來就埋藏著許多秘密,但沒有一個會永遠地沉眠地下。等他抵達城中心的時候,如果竟然有人不知道他是誰的話,那才是真是怪事。沒錯,停下來教訓小販確實非常愚蠢,但他對於歷史的無知深深地激怒了內瑟斯的學者之心。
與城牆和大門類似,維考拉內城的景象也只是之前榮光逝去後殘留的陰影而已。阿茲爾的母親就出生在這裡,年輕的皇帝也曾慷慨地將恩典賜予此地的人民。層層而上的花園裡栽滿了帝國各處運來的鮮花,環繞著斑斕的色彩和美妙的香氣。成群的高塔綴以白銀和玉石,清涼的水從大神廟中潺潺流出,沿著高架渠日夜奔流。人們無不天真地相信,這裡的福祉永不會終結。
過去的一千年將這座城市剝蝕得皮肉皆銷,只剩下石頭所建的骨骼,而當年的榮華之盛大半已褪為廢墟。這些廢墟是在過去的幾百年里由那些依然懷戀故土的人們所建起來的,他們執拗地相信故園的未來存在於對過往的復興中。內瑟斯跟隨著逐漸壯大的人群,眼中所看到的無外乎都是那段被遺忘的歷史的惡劣模仿而已。
能工巧匠們所設計的建築一看就知道是恕瑞瑪身前榮光的騙人仿品。城牆曾因其裁切方正的花崗岩而聞名於世,但現在卻是木材和粗魯劈成的石塊組成的。城市原本的輪廓還在,但內瑟斯只覺得自己仿佛行進在噩夢之中,新的材料和古怪的形式肆意改造著曾經熟悉的周遭,所有事物的原貌都被刻意地進行了曲解,似乎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坐立不安。
他聽到周圍有人咕噥著什麼,間或會隱約傳來他的名字,但他充耳不聞,一路前行,拐過一個彎,最終踏進了城中心的廣場。當他看到維考拉的居民們在重振的城市中心所建起的東西時,他的爪子忍不住攥緊了。
那是一座太陽神廟,由鑿子敲出的砂岩和裸礁石壘成。出自人手,而止於人境。相比曾經恕瑞瑪帝國心臟位置的龐然神殿,這座神廟只能算得上是孩童的玩具。大神廟曾經是整個瓦洛蘭大陸都又羨又嫉的存在,遠方的諸王們不遠萬里前來只為一睹它的風采。而後人所謂的銘記,就是眼下這堆不知廉恥的石塊?
黝黑的外牆閃爍著玄武岩似的光芒,但是內瑟斯可以透過粗糙拼接的牆板看到裡面大小不一的榫節。一面太陽圓盤懸在神廟頂部,就算從遠處看過去內瑟斯也能發現那上面沒有半點黃金,只是青銅和紫銅的熟鍛合金而已。此外,當年內瑟斯化為飛升之形時所仰拜的太陽圓盤是懸浮空中的,但是這個銅盤子是被幾條麻繩吊起來的,掛在兩旁幾根不對稱的柱子上。
內瑟斯想要大發雷霆。他和無數的戰士為了帝國浴血奮戰,但今天的子民們卻只會用這等醜陋的方式來紀念故國。他想晃醒他們,告訴他們先祖們用拚死的血戰才換來了帝國莊嚴的歷史。但他們一無所知,雙眼渾濁,無從了解他所知的過去,而他也沒法讓他們理解。
一名身著羽毛長袍的聖職者站在圓盤前,雙手高舉著祈禱的姿勢,而他的聲音淹沒在城市的噪音里。
這會是他要找的人嗎?
V
他堅定地邁著大步,穿過廣場走向神廟,這才看到四個角落的台階也是參差不齊的石塊。兩名武士穿著銅片連成的合身盔甲,頭頂著覆有羽毛的獸形盔,把守著階梯。他們轉頭過來看著他。內瑟斯認出了他們的頭盔分別代表著什麼,腳步不由得猶豫了一下。兩頂頭盔上的獸首都有著突出的口鼻,一個是鱷魚長吻的粗劣擬態,另一個的帽檐塑的是一頭咆哮的胡狼。
看到他靠近,兩人長矛一橫,攔在他面前。但當他除掉長袍並站直身體的時候,武士們驚住了。內瑟斯在凡人的世界裡徘徊了太久,一直帶著羞愧弓著身子,想要隱瞞自己的高名。他在漫長而又蕭瑟的自我放逐中默默償還自己的罪過。但是,隱姓埋名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內瑟斯再也不想把自己的面容藏在暗處了。
聳立在守衛面前的內瑟斯,就是神力與魔法的本尊。當英雄們仍在凡人之中行走的年代,他作為飛升者便早已存在。他的肉身被太陽圓盤的魔力升華再造,枯萎瀕死的血肉變成了黑曜石身體的胡狼頭半神。他的胸前和肩膀上罩著歷盡滄桑的滾金盔甲,繫著帶有恕瑞瑪紋章的還願束帶。他伸手扯掉了“手杖”上裹著的布條,露出的是一把長柄的戰斧。斧頭的刀鋒閃著興奮的光芒,中心鑲嵌的海藍色寶石痛飲著陽光。
“讓開。”
守衛膽怯地縮了一下腦袋,但腳下沒動。內瑟斯嘆了口氣,揮起斧頭,在身前來回劃了一個半弧。斧柄末端向上一挑,擊中其中一個武士把他甩出三十碼遠。然後借勢往下一敲,另一個武士就趴進了土裡。內瑟斯拋下痛苦呻吟的武士,伸出帶爪的腳掌踏上了台階的第一層。
他朝著頂端爬去,高處的陽光正灑在劣質的金屬圓盤上。爬到半路,他的目光越過維考拉破碎的城牆向外望去,只見三面都是貧瘠的沙丘連綿直到天際盡頭。而在城市的東側,土地隆起結成了大片邦硬的矮小山麓,其上長滿了耐旱的沙漠棕櫚和巴那瓦爾樹的硬枝,它們的根系有數百米長,深深地探進沙地中吮吸著水源。
空曠的沙漠正是恕瑞瑪眼下的光景,內瑟斯感到一陣憂傷。他回想起生命之母滋養大地的時候,無數生命曾是多么繁盛地開放。也許阿茲爾能讓恕瑞瑪重獲新生,但萬一不行,找到身懷血統的人就尤為關鍵了。
更多的守衛開始往神廟高處趕來,嘴裡嚷著的話語也繼承自古恕瑞瑪,但毫無半點原來的優雅和精巧。
內瑟斯感到了痛苦和恐懼。這種感覺,在他為了自己的飛升儀式而攀上舊時的大神廟時,也曾體會過。消瘦的病症讓他無法自己攀爬,所以他的弟弟一直背負著他。當他們終於登上頂層時,太陽也將將到達天頂的位置。他的生命正在不斷地流失,如同破碎沙漏里的流沙。他懇求雷克頓放下自己,讓他獨自面對烈日。但雷克頓只是搖了搖頭,輕輕說出了他們以凡人之身所能記得的最後一句話。
“我會和你一道,直到終結。”
隨後,太陽圓盤便讓他們都點化為了飛升者。
就算是現在,這句話仍能輕易地切進他的心口,比任何利刃都更傷人。還是凡人的時候,雷克頓就顯得變化無常,他有時暴躁又殘忍,但也懷有同等的優雅與勇氣。飛升的能量賜予了他無上的神力,而到頭來,在帝皇的陵寢中和背叛的巫靈搏鬥的也正是雷克頓。他犧牲了自己,拯救了恕瑞瑪。
拯救恕瑞瑪……?
在那一天,他們所做的,真的有一件事拯救了恕瑞瑪嗎?阿茲爾死了,被他童年的好友所謀害,飛升儀式中斷後所迸發的失控魔力也將城市一舉摧毀,殮入了漫漫黃沙。他把陵墓的大門封死,將雷克頓和澤拉斯留在了裡面。從那之後,每一天他都會重新在腦海里經歷封門的那一刻。雖然心中清楚,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但負罪感仍然不可阻抗地湧上胸口。
現在,澤拉斯也好,雷克頓也好,都自由了。阿茲爾也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戰勝死亡化為了飛升者。在他的意志下,恕瑞瑪獲得了重生。古老的城市從沙下的埋骨所中遽然升起,抖落了千年長眠時積蓄的疲憊塵土。但是,如果沙漠裡傳來的訊息屬實,那么,內瑟斯曾經認識並摯愛的兄弟已經不在了。雷克頓完全變成了瘋狂的屠夫,以復仇的名義毫不留情地殺戮所有人。
“是我令你如此的。”內瑟斯說。
他爬到了神廟頂端,盡力驅走了腦中有關雷克頓的想法。隔著沸騰的茫茫沙海,一頭怪獸正咆哮著內瑟斯的名字。
一頭他命中注定要面對的怪獸。
VI
內瑟斯站在神廟最高處,手臂和腰帶上纏著的還願束帶在風中翻騰。他把斧頭杵在粗糙的石頭上,四下觀察了一番。
太陽圓盤反射出千鱗萬片的陽光,金屬表面非常粗糙,顯然有欠打磨。麻繩極其礙眼,維考拉人精心之下所作出的拙劣在這裡暴露無遺。頂層幾乎毫無裝飾,沒有刻著星穹的巨大石台,也沒有深紅色的垂簾,更沒有通過了飛升儀式的英雄浮雕。
十名武士披著撲塵的斗篷,全身蓋著青銅板甲,擋在內瑟斯和聖職者之間。那是個瘦高的男人,穿著一匹掛滿虹彩羽毛的長袍,一雙大袖彷如飛翼,頭巾像是一隻烏木色的鳥喙。頭巾下的臉看起來貴氣十足,毫無憐憫,凜然不可相近。
與阿茲爾別無二致。
“你是內瑟斯?”聖職者問。他的聲音深沉廣闊,帶著皇家的口吻,但是內瑟斯卻感到了他的恐懼。聲稱自己看到神明降臨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卻是另一回事。
“你既有此問,說明我已經離去太久了。是的,我是內瑟斯。但更重要的是,你是何人?”
聖職者挺直腰板,鼓起了胸膛,活像一隻交配季節的雄鳥。“我是阿茲拉希爾·色拉木,鷹王之後裔,維考拉的最初先聲,光照之人,光行者,護火人,晨曦使者——”
“鷹王之後裔?”內瑟斯打斷他:“你說你是阿茲爾皇帝的血脈?”
“還用說嗎,我就是啊。”聖職者不耐煩起來,自信又一點一滴地回到他身上。“來吧,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內瑟斯點點頭,然後拔起斧子,雙手擎住橫在胸前。
“你的鮮血。”內瑟斯說。
VII
他將斧柄猛地砸向地面,騰起了一陣塵雲。煙塵停在半空,像一片閃爍微光的輕紗,然後繞著聖職者和他的武士們,打著圈兒緩緩落下
“你在做什麼?”對方厲聲問。
“我說了,我要見你的血。”
眨眼間,成圓的沙塵變成了一股颶風。武士們不由自主地擋住了臉,而聖職者眼前看不清,又嗆又咳,把腰彎得都快對摺起來了。沙暴裹著沙漠最深處的狂怒之風,轉瞬就能把一群伊卡蘇爾絞成骷髏。盔甲毫無用處,沙粒會從每個角落和縫隙鑽進去擦破人的皮膚。太陽圓盤在內瑟斯召來的狂風中前後搖晃,穿在鐵環里的吊繩紛紛繃緊了。
內瑟斯讓沙海的怒意填進自己身體,他的四肢充滿了力量,身體也漲大起來,仿佛咆哮的沙漠將怒火灌注到他黑暗的血肉中。他的身形越來越大,可怖地高聳著,正如傳說中初代的飛升者一樣。
他毫無預警地動手了,一把長斧左揮右擋,用斧柄或是無刃的一側把守衛撞到兩旁。他並不想殺掉這些人,畢竟都是恕瑞瑪的子嗣。他們只是碰巧攔了他的路而已。
他經過武士們翻滾掙扎的身體,朝著聖職者走去。那個傢伙躺在地上蜷成一個球,血跡斑斑的雙手捂著臉。內瑟斯彎下腰,捏著他的後脖頸提了起來,讓他的雙腳離地足有一尺,輕鬆得像是獵犬叼起一隻狗崽。內瑟斯貼近他的臉。
聖職者的臉上全是沙子搓出的血道子,腮邊還掛著猩紅的淚珠。內瑟斯提著他走近了太陽圓盤。這個圓盤雖是贗品,沒有熔進半分黃金,但仍然能夠反射陽光,這就夠了。
“你說你是阿茲爾的後裔,我們來驗一驗吧。”
他把聖職者的臉按到圓盤上,烈日炙烤過的金屬烙在他受傷的皮膚上,只聽得一陣慘叫。內瑟斯把哭哭啼啼的男人扔到一邊,盯著圓盤上嘶嘶作響的溪狀血跡。鮮血已經被烤成了棕色的硬塊,血腥味飄進了他的鼻子。
“你的血不屬於飛升血統。”內瑟斯傷感地說:“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突然,圓盤的表面閃過一絲藍光,反射的是很遠地方的景象。他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
內瑟斯轉身看向地平線盡頭。那裡聚了一朵雲,是行軍的部隊激起的塵土。透過煙塵,內瑟斯看到了矛尖和盔甲上反射的晶亮陽光。他聽到了戰鼓的擂擊和軍號的銳響。塵土裡現出了馱物坐騎的身影。嘶叫的戰獸被粗繩拴在軛上,由手拿刺棒的兵士驅趕。這些怪獸的身上生著鈣化的鱗甲,撅著彎曲的獠牙,簡直就是天生的攻城錘,可以毫不費力地推平早已搖搖欲墜的維考拉城牆。
戰獸身後,是一大群部落的戰團。他們高舉著各式各樣的圖騰,正朝著城市進發。輕裝的游擊手、騎射手和手拿鱗盾與重斧的戰士……至少有五百人。內瑟斯意識到,有一個意志正統領著他們。因為正常情況下,這些部落一旦見面就會拼個你死我活。
內瑟斯感應到了遠古魔法的存在,嘴裡泛起一陣金屬的腥味。他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敏感起來。他聽到神廟下方數百個喋喋不休的低語,看清了銅製圓盤上每一處瑕疵,感覺著腳下的每一顆沙粒。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竄進了他的鼻腔——應該是剛剛止住的傷口。這氣味讓他依稀想起了舊日,還有某個在早已迷失的年代中的久遠回聲。他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城市的東區,在最邊緣的地方,城市的廢墟與山巒相接。
那一股甦醒的魔力漂浮於宿主的上空。那是一個黑暗能量噼啪涌動的靈體,身上纏著生鐵的鎖鏈和一口遠古石棺的碎片。那是恕瑞瑪的忤逆之人,也是古老帝國覆滅的成就者。
“澤拉斯。”內瑟斯說。
VIII
維考拉東側邊緣的這座廢屋已經基本不剩什麼部分了,屋頂開了一大塊天窗,地上積著腳踝深的沙子,但仍然有四面牆。天最熱的時候,頭頂恰好還有樹蔭可以稍微遮擋一下。塔莉埡的包裹立在屋子角落,像往常一樣隨時可以拎起來就走。牆上掛著裝有清水和羊奶的皮囊,衣服旁邊擺著足夠維持幾周的肉干,皮袋子裡裝滿了蒐集自瓦洛蘭大陸各地的石子。
塔莉埡靠著受傷的女人跪下來,後者躺在樹蔭下,身上裹著繃帶。她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結痂的血跡,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雖然那道傷口是她親手縫合的。她不敢確定,傷口看起來像是劍傷。塔莉埡幫她脫掉了身上的盔甲,儘可能地幫她清潔了身體。除了那條幾乎致命的傷口,女人的身體活脫脫是一幅傷疤繪成的地圖。這是一生拼殺所換來的,並且幾乎都在前面。不管這個女人是誰,看來只有一個敵人,與她不是面對面較量的。塔莉埡換了新的繃帶,女人痛苦地低哼了一下,她的身體在沉睡中努力地恢復著,只有織母才會知道她在沙漠裡究竟受了多少苦。
“你是個戰士吧。”塔莉埡說:“我能看出來,所以千萬要努力活著啊。”
塔莉埡不知道女人有沒有聽見,但也許她的話能幫女人的精魂回到身體裡吧。無論怎樣,能有人說話還是挺好的,即使別人並不會回應——除非算上高燒中她口裡關於皇帝和死亡的呢喃。
自從在艾歐尼亞與亞索告別,塔莉埡努力地告誡自己,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要一直走。但是,她在維考拉的滯留已經超出了計畫。原本的打算是買好新鮮的補給就即刻上路,但她實在沒法丟下這個女人任其昏迷不醒。尋找家人的衝動在她心裡有如針刺蟲咬,但織母說過,每個人都在生命經緯的交錯疊合中緊密相織。任由其中一條線頭磨損的話,最終會破壞整幅掛毯。所以塔莉埡留下來,為的就是踐行自己的對女人許下的承諾,儘管歸家的衝動無時無刻不在絞痛她的靈魂。
塔莉埡撥開女人滾燙眉間的黑髮,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好奇她怎么受了那么重的傷,還被半埋在大塞沙漠邊緣的沙丘里。她很漂亮,但又帶著一種剛硬的銳氣,就連昏迷也沒法讓她完全軟化。她的膚色是日光染成的淺棕,典型的恕瑞瑪當地人,而當她的眼皮偶爾顫動著開闔時,塔莉埡看到她的眼眸是透亮的天藍。
她呼出一口氣:“好吧,我也沒什麼能幫你了,只能等你自己醒了。”
塔莉埡聽到西邊傳來一聲悶爆,然後是她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響:岩石滾動摩擦著彼此。她走到窗邊張望,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地震,但很快又覺得像是山崩——她倒是見過不少。鑒於維考拉城中大部分建築的狀況,如果是某座房子塌了的聲音,也不見得有多么驚奇。她暗自希望沒人會受傷。
“發生什麼事了……?我在哪裡?”
塔莉埡聽到女人的聲音,便轉過了頭。她正努力地想坐起來,一雙眼睛打量著周圍,手裡還在四處摸索著什麼。
“你在維考拉。”塔莉埡說:“我在外面碰到你的,你流了好多血,都快死了。”
“我的刀呢?”女人急切地問。
塔莉埡指了指她身後的牆,那把奇怪的武器被收在熟皮的鞘中,壓在一張飛鳥交錯紋樣的毛線毯下。
“在那裡。刀刃很利,我可不想放在能絆我一下的地方,傷著腳可難辦了。”
“你是誰?”女人語氣里的懷疑都快溢出來了。
“我是塔莉埡。”
“我認識你嗎?你的部落是不是要我的命?”
塔莉埡皺起眉頭:“我不這么想。我們是牧人。織匠還有旅人。我們不要任何人的命。”
“那你們就是少數人了。”她慢慢地呼著氣,塔莉埡難以想像她的傷口有多疼。她坐直身子,卻不小心扯到了自己的縫線,臉龐一下子就扭曲了。
“為什麼有人要你的命?”塔莉埡問。
“因為我殺了很多人。”她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有時候是因為我收了錢。有時候是因為他們擋了我的路。不過最近是因為他們很生氣,因為我說我不會回去了。”
“回哪兒?”
女人湛藍色的眼睛轉到塔莉埡身上。而她仿佛看到了一雙深井,痛苦在其中悸動翻滾。
“就是那個,從沙里升起的城市。”
“所以那是真的咯?”塔莉埡問:“古恕瑞瑪真的重生了?你看到了嗎?”
“親眼所見。很多人都在往那兒趕。我看到最多的是來自東邊和南邊的部落,但其他地方的人也不會等太久的。”
“人們正在往那兒趕?”
“與日俱增。”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呢?”
“你的問題好多,真累人。”
塔莉埡聳聳肩:“理解的第一步就是提問嘛。”
女人微笑著點點頭:“說得好。但得小心你問話的對象。有些人喜歡用刀代替回答。”
“你呢?”
“有時候我也是。不過既然你救了我,我可以寬容一些。”
“再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的名字。”
“希維爾。”女人忍著疼痛回答。
這個名字,塔莉埡並不陌生。事實上,恕瑞瑪的人很少有不知道的。並且她在看到那把十字形的武器時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她還沒開口,外面傳來了另一種聲響,取代了石頭滾動的隆隆聲。她很少在自己的家鄉聽過這種聲音,但卻在別的地方多次碰到,包括艾歐尼亞的海岸邊、諾克薩斯的城區里、還有弗雷爾卓德的冰原上。
塔莉埡瞥了一眼牆角的行李,心裡盤算著逃離維考拉要花多久時間。希維爾也聽到了那個聲音,曲起腿努力地想站起來。可是實在太過勉強,她痛苦地哼出了聲。冷汗浸濕了她的眉毛。
“你這樣哪兒也去不了。”塔莉埡說。
“你聽見了嗎?”
“當然。聽起來很像是人們的尖叫聲。”
希維爾點頭道:“千真萬確。”
IX
天空正向下潑灑著火焰。
帶著藍白色火焰的彗星從澤拉斯伸展的雙臂間飛出,劃出長長的弧線,仿佛是投石機扔出的巨大圓石。第一發落進了市場,像流星墜地一樣炸開,迸發出酷烈的火焰。帶火的屍體被拋上半空,如同焦黑的薪柴。燃燒的颶風裡充斥著澤拉斯惡毒的笑聲,亘古以降的瘋癲正以折磨他人作為最迷醉的樂趣。
為什麼我之前沒看出他心中的邪念呢?
內瑟斯聽到城裡不斷傳來的尖叫聲,之前的對這些人的忿怒,轉眼之間如同綠洲清晨的霧氣般散去。被疼痛驅使的戰獸奮力撞開了城牆,輕甲的武士踩著碎石潮水一般湧進來。他們嚷著十幾種不同的戰吼,急不可耐地要開始屠城。
內瑟斯拎著斧子走下神廟的台階,一次揮擊便能打倒四人,直到回到了地面上。從城市西側逃來的幾百人擠進了廣場,一個個兩股戰戰。嗜血的喊殺聲和刀劍的碰撞聲一路尾隨著他們。驚慌的人們在廣場邊緣的建築間奔逃,逮到機會就鑽進屋中,閉門鎖窗,妄圖求得萬全。內瑟斯曾經去過飽受侵略蹂躪的其他城市,站在血染的街道上,他深刻地明白這等慘烈的戰爭之後,士兵們會變得多么嗜殺。澤拉斯將會看著維考拉的每一個男人,每一個女人,每一個孩子身首異處。
更多的火球像雷電一樣劈頭砸下來,空氣里滿塞著哭叫和皮肉的焦臭。磚石在魔能的撞擊下變成了熔岩的瀑布。市場包在熊熊烈火中,黑色的煙柱直上雲霄。
內瑟斯擠過嚇壞了的人群,循著那一絲強悍之血的微弱氣味,堅定地朝著東邊走去。聖職者是個騙子,他的血早就在千年之中沖淡衰弱了,但他現在所感應到這個人呢?這些人都很強壯,他能聽到一個凡人的胸腔里正在跳動如雷的心臟。這個人是皇帝們和戰爭皇后們的後嗣——那是一群雄心與力量都堪比天高的男女。他們的體內流淌著的,就是英雄血。
人們呼喊著他的名字祈求幫助。但他沒有理會,因為有更重要的召喚需要他的追隨。太陽重鑄了他的身心,就是為了讓他永世侍奉恕瑞瑪,為了它的人民戰鬥,抵禦所有來犯的強敵。他現在所做的也恰是為此,但放任維考拉的居民自生自滅卻勾起了他靈魂深處熟悉的罪惡感。
你還要拋下多少條性命?
他甩開這樣的想法,揀了一條路,穿過黃沙堆積的破爛街巷。多數建築已經完全成了沙漠的一部分,其餘的也大多只剩下殘損的地基和削尖的斷柱頭。他離那顆雷鳴般的心臟越來越近了,沙漠裡的食腐生物一看到他便匆忙逃遠。這座城市的廢墟在黃沙的侵蝕下,變得逐漸稀薄起來。
最後他來到了一座搖搖欲吹的建築門前,看起來曾經是一個澡堂,牆壁要比其他屋子更厚實堅硬一些。他弓著背走進去,立刻聞到了兩種不同的血汗氣味。一個很年輕,另一個的靈魂卻如此古老,就好像是一個曾與他肩並肩漫步在同一輪太陽下的老朋友。
一個女孩從走廊里探出頭來,披著一件寬鬆的外套,看樣式應該是來自東邊大海之外的國度。這個女孩,他早些時候在市場裡碰到過的。他感受到了她的恐懼,但同時還有決心。她的雙手在胸前來回比劃著名弧線,仿佛是在編織著某種自然的魔法。地面開始顫抖,石頭在她的腳下起舞,紛紛從沙下探出頭來。在她身後,內瑟斯看到一個女人手扶著剝落的牆面掙扎著想站起來。她的上衣浸著血紅。是一道可怖的傷口,但還不算致命。
“我是內瑟斯,沙漠的司者。”他說道,但從她眼中的反應來看,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塔莉埡卻驚訝地張大了嘴,但她沒有動。
“讓開。”內瑟斯說。
“不行,你不能動她。我承諾過的。”
內瑟斯轉過斧頭,掛在了背上,向前邁出一步。女孩退到廢墟里,她腳邊的地面隨即漾起一圈圈波紋。石塊從地面上升起,像是牆壁上紛紛碎落的石膏片。牆壁上鑽出了可怕的裂縫,飛快地爬上了殘存的屋頂。在他還是凡人的時候,也曾見識過相似的能力,而那一回他差點丟了性命。受傷的女人震驚地盯著女孩,顯然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同伴的威力。
“你的能力,可以打破恕瑞瑪的堅石。”內瑟斯說。
她挑起一邊眉毛:“沒錯。所以你最好退遠點兒,否則我能打破的東西可不止石頭。”
內瑟斯被她虛張聲勢的逗樂了:“你有一顆英雄的心,姑娘。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的魔法很厲害,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在澤拉斯炸平這裡之前逃得越遠越好。”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我哪裡也不去。我答應了要保護希維爾的,而且織母討厭食言。”
“如果你要保護她,那你要明白,我並沒有害她的想法。”
“那你想乾什麼?”
“我來救她。”
纏著繃帶的女人跛著一隻腳,挪到了女孩身旁。雖然她明顯非常痛苦,但內瑟斯仍然驚訝於她的意志。不過,古恕瑞瑪的血脈一貫如此,只是他低估了而已。
“澤拉斯是誰?”她問。
“一個邪惡的巫靈,他對你的身世了如指掌。”
女人點點頭,然後轉向塔莉埡,伸出一隻長繭的手,放在了女孩肩頭。
“我欠你一條命,但我從不背債。所以就當你的承諾已經達成了吧,從現在起我自己來。”
女孩的表情顯然輕鬆了不少,但她仍然猶豫著。
“我很感激,但是你幾乎都走不了路啊。最起碼讓我帶你出城吧。”
“成交。”希維爾帶著謝意地說完,然後轉回去面對著內瑟斯。她揮了一下手,亮出閃著寒光的金色十字刃,中心鑲著一顆翠綠的寶石。普通凡人根本沒法輕鬆地舞動這件武器,但她卻穩穩地抓在手裡。
“最近有太多人想要救我了。但他們總是想要別的東西作為回報。所以,大個子,老實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想要你活著。”
“那我不用你幫忙也可以。”
“你身上的傷口不是這么說的,你已經——”
“你說這個?”希維爾打斷他:“有些蠢貨不喜歡被人拒絕,所以他們留下了這個,算是個保留意見而已。相信我,我有過更糟糕的經歷但也活下來了。我也不需要什麼保護。老天看來一直都很照顧我,不管我做什麼。”
內瑟斯大搖其頭。凡人對命運的理解多么粗淺啊。
“未來並不是刻在石碑上的經文,而是一條支流眾多的河流,它的河床會在任一時刻轉道。即使是命運早已在星辰間寫就的人,也會在放任之後發現,生命之水流進了乾涸的死地。”
他指著希維爾的武器問:“你知道那把刀曾經屬於誰嗎?”
“誰管他呢?現在是我的了。“希維爾說。
“那是恰麗喀爾,它曾經的主人,諱為瑟塔卡,她是飛升之主最初的戰爭皇后。你要知道這在過去意味著什麼。我光榮地陪伴著瑟塔卡征戰了三個世紀。她的功績已成傳奇,但我想你並不知道她的名姓。”
“死者易逝。”希維爾聳肩道。
內瑟斯無視了希維爾對他戰爭中的姐妹的冷漠輕侮,繼續說道:“一位沙漠裡的修行者曾經告訴她,總有一天,會有一位來自恕瑞瑪的王者統治整個世界。這番話讓她以為自己是不可戰勝的,因為我們就是征服世界的人。但是,她卻被艾卡西亞末日前夜的怪物撂倒了。我抱著她,看著她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最後是我將她送進了黃沙中長眠。她的武器就放在她胸前。”
“如果你是來把這個要回去的話,那我們之間的麻煩就大了。”
內瑟斯突然單膝跪地,雙手在胸前交叉行禮。
“你是飛升血統的擁有者。這把武器也注定由你指使,因為帝皇之血在你體內流淌。它已經復生了阿茲爾和恕瑞瑪,其中必有重大的意義。”
“不,沒有意義。”希維爾冷冷地說:“我從來沒有求阿茲爾救我。我不欠他任何東西。我也不想和你,還有什麼澤拉斯有任何牽連。”
“你怎么想根本無關緊要。無論你接不接受自己的命運,澤拉斯都會殺掉你。他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斬斷阿茲爾的血脈,一了百了。”
“阿茲爾想要她乾什麼?”塔莉埡忍不住問:“他既然回來了,那他到底打算做什麼?他會把我們變成奴隸嗎?”
“她的問題很多,非常多。”希維爾說。
內瑟斯猶豫了一陣。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阿茲爾的計畫。但只要知道他會對抗澤拉斯,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現在,你們可以乖乖地引頸就戮,或者考慮日後再戰。”
希維爾掀起衣服,露出了滲血的繃帶,臉上擠出一個苦笑。“有生以來,我從不知道什麼叫乖乖的,但現在我也沒有打架的資本。喔,倒是有一雙打架的眼皮。”
“你必須活著。”內瑟斯站起來:“並且時刻做好準備。”
“準備乾什麼?”希維爾一邊問,一邊和塔莉埡開始收拾不多的物事。
“為恕瑞瑪而戰。不過我們現在得走了。澤拉斯的手下正在屠殺維考拉的每一個人。”
“這裡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塔莉埡背起了行囊。
“他們在找她。”內瑟斯說。
希維爾的臉僵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問:“內瑟斯,對吧?我小時候聽過你的故事。打仗的故事,英雄之戰之類的。故事裡都說,你和你的兄弟是恕瑞瑪的保護人,是嗎?”
“確實是的。雷克頓和我為了恕瑞瑪戰鬥了幾千年。”
希維爾往前蹭了一步,她的臉上掛著傲然的決心,竟與阿茲爾無視上千年的傳統,下令祭司們準備太陽圓盤讓他飛升那天的表情幾乎一樣。
“那現在就為恕瑞瑪而戰。”希維爾不容質疑的語氣有如君臨:“在我們閒扯的時候,沙漠的子民們正不斷死去。如果你是我從小就聽說過的那位英雄,那你的責任就是出去拯救儘可能多的人。”
內瑟斯完全沒有預料到談話會變成這個方向,但希維爾所說的責任點燃了他胸膛中沉寂多年的余火。他感受到怒火貫通了四肢,在身體中來回奔突。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從恕瑞瑪陷落以來,自己在孤獨的流浪中究竟迷失了什麼。
“我在此立誓。”內瑟斯扯下頸上繫著的垂飾。“如果你們現在就走,我便會拚死保下維考拉的人民。”
垂飾上嵌著一塊翡翠,海綠色的質地表面走著細細的金線。一股微光從裡面透出來,緩緩地起伏著,如同一顆沉重的心。
他遞給希維爾說:“戴著這個,澤拉斯就找不到你了。只能持續一陣子,不過應該足夠。”
“足夠什麼?”希維爾問。
“足夠讓我再找到你。”內瑟斯說完,轉身離開了。
X
他趁著自己還沒改變心意就離開了希維爾和塔莉埡。內瑟斯心裡清楚,她們兩人能活下來的關鍵是他能把澤拉斯的手下引到自己身邊來。她們目送著他離去,他一次都沒有回頭。城中心已經是一團烈焰,內瑟斯隨著維考拉居民的尖叫聲走去。
他走過了一具又一具被士兵們砍死的屍體,有男有女。他的怒火越來越高,與澤拉斯之間的舊賬看來又多了不少條目。內瑟斯轉動肩膀活動起肌肉來。上一次面對巫靈時,他的兄弟正站在他身旁——一陣戰慄突然襲來。
我們合力都沒能打敗他。單憑我自己,又怎么可能呢?
內瑟斯看到一組五人堵住了廣場的出口。他們先是背對著他,聽到他抽出斧頭的聲音時便轉了過來。正常來說,內瑟斯應該會感覺到他們的恐懼,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名飛升者武士,但是他們兩眼中燃燒著澤拉斯意志的藍火,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他們舉著帶血的刀劍和長矛沖向他。內瑟斯迎面錯身一晃,手裡大斧一揮,把其中三人攔腰斬斷。他一拳打穿另一個人的胸口,又張嘴咬住了最後一人的頭顱。內瑟斯牙關一合,武士的腦袋應聲崩開。
他走進廣場,看到城裡剩下的居民跪在太陽神廟前,頭貼在地上像是蜷曲的朝聖者,只是面前是敵人的刀尖。渾身帶血的士兵們高舉著長矛,向著頂端奪目的可怕神明空刺著。
背叛了皇帝的巫靈全身燃火,懸浮在空中,太陽圓盤的邊緣在飛升者的烈火中逐漸軟化成漿。在他面前的空氣中,是那個倒霉聖職者掙扎尖叫的身影。
“凡人極盡愚蠢。”澤拉斯一邊說著,一邊從聖職者的骨架上剝下他的血肉。“你為何聲稱,自己身為無用皇帝,阿茲爾的子嗣呢?”
“澤拉斯!”內瑟斯大吼,聲音迴蕩在廣場上。
武士們紛紛轉過頭來,但沒有動彈。廣場上只剩下了沉默。內瑟斯感覺到澤拉斯的仇恨像激浪一樣席捲而來。聖職者的殘骸只一個心跳間就變成了灰燼,被巫靈身邊的焚風吹得一乾二淨。內瑟斯緊握著斧頭,大踏步走上前去。每一雙眼睛都緊盯著他。
“不用猜就知道是你。”澤拉斯的聲音如同蘸了蜜,與他還是凡人的時候一樣。“還有哪個懦夫,會把我鎖在地下千年之久呢?”
“我會讓你回到地下的。”內瑟斯保證道。
拉斯的身體燃燒得更明亮了。“當時你有摯愛的手足兄弟幫忙。而現在,告訴我,自從我們共同的監獄牢門大開以來,你可曾見過雷克頓呢?”
“不許提他的名字。”內瑟斯低吼。
“你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了嗎?”
內瑟斯沒有說話,但澤拉斯大笑起來,笑聲有如火靈交戰時的尖嘯。
“你當然沒看到了。”澤拉斯體內的火翕動著陰險的笑意。“他一見到你就會殺了你。”
澤拉斯飄下了破碎的神廟外牆,四肢涌動著火舌,不斷地像螢火蟲一樣散逸出去。士兵們仍然像雕像一般站定不動。這場對決本就不是為凡人而設的。
“你的力量原本該屬於阿茲爾。”內瑟斯緩緩走向澤拉斯。“你不是太陽選中的人。”
“雷克頓也不是,而他也飛升了。”
“不許提他的名字。”內瑟斯咬牙切齒地說。
“你的兄弟很弱,喔,當然,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澤拉斯飄近了。“他比我想像中崩潰得還要快。我只是告訴他,你把他丟在了黑暗裡。你把他和他的敵人困在一起,讓他自生自滅。”
內瑟斯知道巫靈想要激怒他,但他的恨意讓他只想撕碎澤拉斯身上的鎖鏈——巫靈的可怕力量正因這些鎖鏈得以存續。他們在城市的中心面對著彼此,兩名超越了時間本身的飛升者:一個是武士之王,一個是巫能之首。
XI
內瑟斯先動手了。只一個心跳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從一動不動變成了看不清的殘影。他屈腿躍上半空,斧頭向下斬出一道長弧。鋒刃當胸命中,鎖鏈的鐵環在衝力下炸開。
澤拉斯被甩到了神廟的牆壁上。石牆被撞開,地底墓穴的塵土順著裂縫洶湧而出。巨大的石板從頂上砸下來。澤拉斯沖向前,劈啪作響的四肢射出了熾熱的光線。火焰灼痛了內瑟斯,讓他忍不住吼叫起來,然後兩人裹挾著毀天滅地的能量撞到了一起。
一股魔法的衝擊波爆發開來,狂風掃落葉般捲走了人群。最近的建築也被地表的震動推倒。維考拉人四散逃跑,徒勞地想在兩名斗神的搏殺中存活下來。澤拉斯的控制力也消散了,他的武士們驚醒過來,開始朝著城市邊緣逃去。澤拉斯的胸口生出了奧術之火,毫無目的的散射出去。
內瑟斯滾到一旁,躲過了一連串耀眼的彗星。它們雖然帶著冷焰,卻一樣可以灼燒。他及時地站起來,揮動斧頭撇開了又一串尖嘯而來的白光法球。澤拉斯飄在他面前,不停地甩出閃電,一邊放肆地大笑。內瑟斯刺出一斧,放出了使人枯萎的力量。澤拉斯又痛又怒,心口的火焰跳動起來,但並沒有黯淡的跡象。
內瑟斯一個箭步躍向澤拉斯。兩人在空中纏鬥在一起,又撞進了太陽神廟裡。巨大的撞擊摧毀了外牆,頂端的巨石也滾落下來。他們撞到地面上,像是古代陵墓守衛的重拳一樣,砸裂了地板露出神廟暗藏的地穴。屋頂的太陽圓盤翻滾著掉下來,有如巨人拋出的一枚銅幣。圓盤摔在地上,迸裂成鋒利的碎片四射開來。其中一片插進了內瑟斯的大腿。他用力拔出尖塊,閃著微光的鮮血從傷口流下來。
澤拉斯從石堆里爬起來,甩出一道灼熱的白火,擊中了內瑟斯的胸口。他悶哼一聲,向後踉蹌了幾步。澤拉斯放出了又一波來勢洶洶的魔能法球,這一次則命中了內瑟斯的心臟位置。難以承受的劇痛讓他跪在了地上,他的身上已經滿是傷口。內瑟斯可以一手挑下整支凡人的軍隊,但澤拉斯不是普通的敵人。他是一個偷竊了太陽神力的飛升者,同時也掌握了黑暗魔法的精髓。
他抬起頭,整座城市在他們周圍熊熊燃燒。“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了,現在已經藏起來了,你根本不會看見 。”
“阿茲爾最後的血脈,不可能永遠躲藏下去。我會找到他們,永遠抹除這毫無意義的血統。”
內瑟斯平舉起斧頭,上面的寶石在巨力的揮擊下已經布滿了裂紋。
“我將拚死阻止。”
“你會如願的。”澤拉斯的手臂伸向背後,一次次地放出光芒耀眼的法術。內瑟斯盡力奮戰,卻不能擋下全部。
澤拉斯飄近他,說:“我跟你的兄弟一遍遍地講起你的背叛,還有你藏在心底的嫉妒。他詛咒著你的名字,哭泣著向我發誓,要把你的四肢一根一根地扯下來。”
內瑟斯大吼著重新站了起來。一根火柱從澤拉斯腳下騰起。巫靈狂叫著,讓千萬個太陽般的烈火吞沒了他。
但還不夠,永遠都不夠。上一次他們對決時,內瑟斯和雷克頓正值兩人力量的巔峰。現在的內瑟斯只是過往榮光的一個影子而已,而澤拉斯的力量已經成長了無數個世紀。
巫靈扔出了最後的全力一擊,而內瑟斯已經無力抵抗了。澤拉斯的魔法把他舉上高空,然後砸進了神廟的廢墟里。巨石砸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烈日鍛造的筋骨如同朽木一般輕易地折斷了。
內瑟斯在一地碎石中喘息著。他的腿已經斷了,左臂無力地垂在身旁,從肩膀到手腕都碎了。他努力地想用另一隻手撐起自己,但從他脊柱的斷口傳來了白熱般的疼痛。如果假以時間,他的身體是可以恢復的,但他沒有時間了。
“你墮落得太深了,內瑟斯。”澤拉斯靠近他,指尖不停地滴落著液態的火焰。“如果不是因為你曾對我做過的事,我會可憐你的。在你流浪自責的時光里,你的精神早已崩壞了。”
“被人毀滅,也好過背信棄義。”內瑟斯咳出一大口血。“就算你現在神力加身,你仍然是個叛徒,是個奴隸。”
他感到了澤拉斯的怒火,這讓他無比快意。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我不是奴隸。阿茲爾最後的命令就是還我自由。”
內瑟斯驚住了。澤拉斯自由了?這毫無道理……
“那為什麼……為什麼背叛阿茲爾?”
“阿茲爾是個蠢貨,他的恩典來得太遲了。”
內瑟斯痛苦地低嚎著。肩膀里的碎骨開始重新聚攏到一起。他感到力量開始回到手臂的肌肉里,但他假裝手臂仍然形同廢肢。
“我死了你要做什麼?”內瑟斯想起了澤拉斯是多么地喜愛在人面前滔滔不絕。“要是你做了皇帝,恕瑞瑪會變成什麼樣?”
他努力地抑制著體內的痛苦,等待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地修補傷勢。
巫靈搖搖頭,飄到了遠處。
“你竟然覺得我看不出你的身體正在自愈嗎?”
“那就滾下來和我打啊!”內瑟斯大喊。
“我已經想像過上千次你的死亡。”澤拉斯一邊說著,一邊升出了神廟。“但從來都不是我親手做的。”
內瑟斯看著他逐漸升高,失去支持的牆壁發出轟隆聲,逐漸傾斜,隨時就要坍塌。
“荒漠屠夫會得到自己應得的東西。”澤拉斯的身上發出比太陽圓盤還要猛烈的光芒。岩石和沙土從頂上落下來。“他會用爪子把你身上的每一寸肉剝下來,而我一定會到場觀賞。”
巫靈激出一串白火,撞上搖搖欲墜的廟牆。“但在那之前,我會把你先埋進黃沙之下,正如你困住我那樣。”
澤拉斯如同新生的星辰一樣刺目,他將燃著的鎖鏈收進了體內。碎石如暴雨一般落下,地動山搖,致命的烈火從天而降,覆蓋了維考拉的每一寸土地。
地面仿佛隨時要分崩離析,內瑟斯腳下的岩石旋轉起來,化成一股海嘯般的流體迎上了碎石的瀑布。神廟的四壁終於倒塌下來,上百噸殘骸埋住了內瑟斯。
XII
黑暗之後,有光。
一線熱光。陽光嗎?
起初,他不敢肯定這是真實還是自己的意識玩弄的把戲,好安撫即將步入死亡的軀體。
這是飛升者死後的所見嗎?
不,這不是死亡。日光在他的視野里游弋,他感到皮膚變得溫熱起來。他挪了一下身子,慢慢伸展著腿和肩膀。他的四肢已經完全復原了,這意味著他在黑暗中呆了很久。身體痊癒是很快的,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無論多久——總之太久了。
澤拉斯已經自由了,而且空前地強大。
內瑟斯抬起手,發現頭頂的石頭形成了一個穹頂,石穹底部的波紋摸起來像玻璃般光滑又溫暖。即使是在半明半暗間,他也能感受到上面的紋路洄轉曲折,像是畫家色板上混了一半的油彩。他一下一下地砸著光線透進來的地方,岩石終於裂開了口子,變成了一塊塊高溫熔融的石塊掉落下來。霎時間,光芒如潑似濺,他看到整座神廟如今只剩一堆亂石。內瑟斯彎腰拾起一塊曾保護了他的穹頂的碎片,翻過來,發覺熔成一片的材料完全看不出是一塊石頭。
他把這塊匕首形狀的碎片塞進衣服里,走出了太陽神廟的廢墟。一陣哀泣的風嘆過,隱隱雜有死者的呢喃。
城市已經蕩然無存,至少是居民們在原本的廢墟上建起的部分。內瑟斯看到地下的岩床被崛起來合攏在一起,上面的紋路跟他之前頭上的穹頂完全一樣。每一處邊緣的起伏都像是半路被凍住的浪花。
在那些波浪下,鑽出了一些維考拉的居民,他們在岩石下躲過了澤拉斯的死亡之火。一開始只有一兩個,然後是三五成群,在陽光下眨著眼睛,一時間還沒能從奇蹟般的倖存中回過味兒來。
內瑟斯微微點頭,說:“恕瑞瑪感謝你,塔莉埡。”然後轉身往城外走去。
維考拉其餘的地方又變成了荒蕪的空殼,跟內瑟斯曾經的記憶相去無幾。坍毀的牆壁,破損的地基。斷頭的石柱森森而立,彷如一片石化的森林。此情此景,內瑟斯並不陌生:在恕瑞瑪陷落那天,他與澤拉斯的戰鬥過後,一切如在昨日。巨大的內疚讓他轉過了臉,不敢再面對這個世界,但如今他不會再那樣了。
澤拉斯提到,雷克頓變成了一頭嗜血的野獸,但內瑟斯比巫靈更了解自己的兄弟。澤拉斯只看到雷克頓變成了野獸,卻忘記了他體內沉睡著一名高貴的戰士。他為了兄長無私地獻上了自己的生命。這名戰士為了從一個叛徒手中拯救自己的祖國,自願犧牲了一切。澤拉斯完全忘記了這些事情,但內瑟斯永遠不會。
如果雷克頓還活著,那么他必然會有一部分會記得自己曾經的英勇。如果內瑟斯能喚醒他心底的這一絲牽掛,也許他能將雷克頓從瘋狂的深淵中扯出來。內瑟斯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面對雷克頓。但在今天之前,他覺得兩人的相遇最終必定以其中一人的死亡告終。
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自己的目標。阿茲爾的血脈還在,希望也就還在。
“我需要你,雷克頓。沒有你,我沒法殺掉澤拉斯。”
在他身前,沙漠呼喚著他的名字。
在他身後,黃沙重新奪回了維考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