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
1、 條條理由選美國
“咔嚓”一聲,2B鉛筆的筆芯斷了,可答題卡還沒有塗滿;作文在寫最後一段,可是題目總是想修改,手忙腳亂中,教室鈴聲驟然響起——這是時常驚醒上海姑娘李琳的噩夢,那是高考的“苦難歲月”長久留下的“遺產”。如今已經30歲的李琳在上海一家外資企業做財務工作,儘管已經離開校園多年,卻仍然擺脫不掉那些陰影:“我是被國內的教育制度折騰得死去活來了。”
三個星期前,她不經意間看到報紙上有到美國生子的服務信息,立刻決定要成為一名實踐者。她詳細列好了自己的計畫:為不讓公司知道,她準備以別的理由獲得公司開具的在職證明,以申請簽證;懷孕後,再托醫院關係向公司獲得至少三個月的病假許可,前往美國生產。
當然,這其中的可變因素仍然很多。 她擔心家裡的活動資金可能不夠,“中介說的兩萬美金應該不夠,得再存幾個月錢準備三萬美金才行”;她只去過新加坡、韓國等亞洲國家,擔心簽證被拒;她還在苦苦尋覓性價比較高的月子中心,“畢竟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生孩子”。
不過,這些困難在“以留學生身份就讀國內高校、以美國人身份進入美國知名大學”的誘惑下,似乎不值一提,“想到孩子可別走咱的老路,能讓他輕鬆一點是一點,我就覺得這折騰得值。”
一切為了“孩子”,尤其是,當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將會成為家裡老二的時候。
2、 同樣住在上海的陳馨本來從未想過“一胎制”有什麼不妥。她受著“計畫生育”的教育長大:國小課本上就講,我國地大物博,人均資源占有量卻總是世界倒數;春節晚會,她也會看著“超生游擊隊”發笑。然而,當她知道第二個孩子已經孕育時,事情卻不一樣了。“如果沒有一胎制的政策,我會希望有兩個孩子,我很期盼兩個孩子在家打鬧嬉戲,長大後也能有個相互扶持。”她說。
陳馨試想過很多可能性。懷孕時得避開居委會的耳目,是擔驚受怕地在家待產,還是躲回鄉下老家去?生了之後要罰款,根據《上海市社會撫養費徵收管理若干規定》,將按夫妻雙方實際年可支配收入的三倍徵收。“反正要罰款,不如拿了這筆錢去國外生”,有海外留學背景的老公很快做了決定,“既然國內不能要這個小孩,我們就把他(她)生到美國去。”
更好的教育、“合理合法”的二胎,是眾多赴美生子媽媽們的首要考慮,而其他理由則不一而足。聰聰的媽媽王靜,曾在國內一家大型醫院婦產科工作。因為床位緊張,只有臨近生產狀態的孕婦才會被送到待產室,“反正脫光了,有時候給你蓋床被單,有時這都沒有。很多家屬就在外面等著,就這么從人堆里推過去了,讓我感覺挺沒尊嚴的。”王靜至今仍有心理陰影。
還有的準媽媽只是“靈機一動”,比如公司恰好派去美國商務出差;或是赴美求學、培訓交流。更有出人意料的理由——“可以逃離婆婆老人家的魔掌”。有媽媽在網上留言說,“免得老公在家‘里外不是人’,免得為婆婆一知半解的月子知識而吵架,讓坐月子就像在作戰一樣”。
3 精英媽媽群
2007年末,懷孕七個多月的王靜終於站在溫暖的加州陽光下。從簽證到飛行、再到入關,整個過程是嚴格按照中介的囑咐進行的:確定懷孕後立刻預約面談,避免簽證官看出跡象;最晚臨產兩個月前動身赴美(如果肚子太大還得提前);入關時穿深色上衣,手臂上最好再披一件外套遮擋:在真正踏上美國國土前,“生孩子”還是準媽媽們必須千方百計隱瞞的秘密。
一旦跨過這個難關,便有月子中心派來的專車在機場迎候,媽媽入住後甚至可能有個小小的歡迎會:“生孩子”又立刻變得天經地義、正大光明。
月子中心在美國紐約、舊金山、洛杉磯等地均有分布,以洛杉磯地區最為集中。它最早專供移居美國的當地台灣人坐月子,後來才漸漸接待從台灣本土、從大陸來美國生孩子的媽媽們,提供食宿、交通、聯繫醫院、代辦證件等全套服務。
王靜入住的,便是由一位四川人開辦的、第一批成立的月子中心。每天早八點起床、晚十點睡覺,每周一三五產檢,二四去附近語言學校上課。一周還有三次外出購物的美妙時光,日子舒適得“就像回到住在宿舍的大學時代一樣”。
4 不過,她們的居住條件遠非大學宿舍可比。王靜所住的、帶有獨立衛生間的小套雅房,與另一位準媽媽共用客廳、陽台與廚房,每月租金是兩萬元人民幣。如果是坐月子,還要加收一萬八千元。
在國內,王靜做的是外貿生意。未婚的她向簽證官出示的資產包括,一套60平方的房子、一輛十二萬的福特汽車、二十多萬存款以及相同金額的年收入證明。
在那些去美國的內地媽媽中,王靜的經濟狀況似乎只能算這個群體的“下限”。一些媽媽去奢侈品打折店,一次便刷掉六七萬人民幣;買的嬰兒奶粉、衣服、家具,不得不租用貨櫃運回國內;還有的媽媽,生完孩子出了醫院,直接讓司機拉到拉斯韋加斯,在賭場裡一天就可以輸掉幾十萬人民幣,“有很多人真的非常有錢,很難想像”。
一家洛杉磯月子中心的老闆Andy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這些財力充實的媽媽們,大部分來自北京、上海、廣州和其他省會城市,她們大多出生於1975至1985年間,“三成左右有出國或留學經歷,二成英文流利”。
“大多是企業老闆、外企主管、政商名流、醫生、律師、會計師、教授等等。”在國內最早從事赴美生子中介服務的趙玲玲表示,能夠有意願、有條件且能成行的父母,在廣大的人口基數中,“還是少數富裕父母中的少數人”。
5 美國式生產
“哪一天吃早飯,發現誰沒來,喔,肯定昨天晚上去醫院生了”,與一群待產媽媽們住在一起的陳馨,漸漸發現生孩子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很多孕婦在一起,不會緊張”。
王靜剛到洛杉磯時自主選定的產檢醫生,也是她的生產醫生。醫生們多為華人移民,平時呆在各自的私人診所,只在生產等需要運用大型醫療設備時才到固定合作的醫院裡去。王靜住在待產、生產、恢復三合一的單人病房,生產時打了無痛分娩針,有護士、護工與醫生三人為她服務。
醫院送來的產後第一餐和平時沒什麼不同,色拉、雞肉、土豆泥、麵包、咖啡、橙汁,據說有的醫院甚至會送冰激凌。她喝下了涼橙汁,也洗了澡。一位顯然非常了解華人月子禁忌的護士,之前特意囑咐過她:“別擔心,你是可以洗澡的!”
王靜生產順利,但因聰聰患有先天性輸尿管狹窄而住院兩周。一個小細節她至今仍然記得,那是醫生在為聰聰作B超檢查。儘管儀器還沒有國內某些大醫院先進,但當醫生在聰聰身上塗乳液時,他特地轉過頭來安慰王靜說:“這個乳液是暖的,baby不會不舒服。”聰聰出院時,更讓她意外的是,高達10萬美金的賬單最後依靠申請醫藥補助而由美國政府埋單。
正常情況下,順產一天、剖腹產三天,媽媽們就會從醫院回到月子中心。提前的預產期與迅速的生產,常讓一些打算在“關鍵時刻”陪產的爸爸措手不及。每月交納600至800美金,爸爸便可在媽媽的房間內支一張小床陪護。他們大多在入住與生產時出現,偶爾探望,更多則是通過網路、電話與遠在大洋彼岸的妻子聯繫。
6 不靠譜的月子中心
儘管“收益”可能頗豐,但“生產之旅”絕非坦途。從簽證時的小心忐忑、長達15個小時的飛行,到入關時的惴惴不安,再到月子中心的選擇與居住,包括在醫院生產的過程,對孕婦來說,時刻都可能遇到危機。
在洛杉磯,月子中心的服務質量直接取決於老闆。有的老闆會在超市買五六種新鮮水果混搭,但有的則只會揀減價處理的劣質蘋果;有的老闆允諾遠途購物,說到做到,但有的總是忘記在約定的時間將準媽媽們接回來。“最嚴重的一次,一家月子中心讓兩個準媽媽在大冬天裡等了兩個小時,回來之後媽媽氣得不行,第二天竟然全部提前生產了。”
王靜講訴她朋友的遭遇。
除了近30家月子中心,洛杉磯地區還有大量“民宿”提供待產及坐月子服務。在這類收費較低的地方,孕婦一般與老闆合住在一幢別墅里,有可能需要自己做飯,或是與其他普通房客混居,居住質量難以得到保證。
然而,無論是月子中心,還是民宿,其實沒有一家得到政府商業註冊,因為美國文化中沒有“月子”一說。只被華人認可的月子中心,只以家庭式或私人經營的模式默默存在著。一旦發生糾紛,人生地不熟的孕婦們常常處於弱勢一方。
“這裡沒有契約上規定的24小時專業人員護理寶寶,他們不管有幾個孩子都只會請一個內地過來打工的農村老太太來看孩子。飯菜慢慢由四個變三個、兩個,品種天天老三樣,食物永遠是不新鮮的帶著變質的味道,沒有契約上承諾的點心和果汁。水果籃里或乾脆啥也沒有,或有時會放幾個酸得讓人腮痛的長得歪瓜劣棗的99美分店買來的桃或柚子??”一篇發布在網上的《逃離狼窩月子中心》里記載,當老闆在41攝氏度高溫的天氣下仍然不願意打開空調時,三位內地孕婦最終聯合鬥爭搬進了其他月子中心,而代價卻是各自交納“違約金”,住的時間越長,交納的違約金越多。
新法案
2005年以來,美國保守派議員每年都會聯合署名向國會提出議案,要求限制甚至廢除“出生公民權”。但限制或廢除“出生公民權”勢必要修改憲法,這需要高昂的政治資本和代價。許多議案沒有正式討論就胎死腹中。
如今,美國月子中心的興盛恰好遇上了美國的反移民潮。反移民人士認為自動公民權製造了“錨族”孩子,鑽的是一個過時的法律——第14條修正案的漏洞。
德州共和黨州議員Leo Berman近日向州議會提出一項議案,要求廢除非法移民子女的出生公民權。他說:“第14條修正案絕不適用於非法和合法進入美國的外國人,包括外國要員和外交官的子女。”他認為,用第14條修正案作為出生在美國的孩子自動成為美國公民理由,是對該法案的曲解。喬治亞州的共和黨眾議員Nathan Deal牽頭提出一個新的法案,該法案要求,在美國出生的兒童,父母至少有一人是美國公民、合法居民或在美國軍隊服役,才能自動成為美國公民。
一些華人較多的州,比如馬里蘭州、紐約州的政客們則對保守派提出的取消非法移民的子女美國國籍表示反對。 馬里蘭州眾議院代表Tom Hucker表示,取消非法移民的子女美國國籍的法案不合理。他與支持“出生公民權”的人士一樣認為,平等的出生權是人權的基本內容。按照新法案,“錨族”孩子還沒有出生,就被剝奪平等出生權,這是美國人權的大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