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河套議

復河套議,翁萬達所作文言文。

基本介紹

  • 作品名稱:復河套議
  • 作者:翁萬達
作品原文,

作品原文

蓋聞智者必待時而舉事,君子不昧勢以圖功。是故理有所當盡,而機有所宜審,志有所必奮,而謀有所不可略者,是之不備,難與慮終矣。河套本中國故壤,界以黃河,固天之所以限華夷也,詎宜棄而不守,藉寇齊盜?然揆以今之時勢,則有當復之理,而無可乘之機,多必舊之志,而鮮萬全之算,是故不能不為圖事者深長思也。河套自周、秦以來,為國為郡,漢置朔方,唐城受降,據險扼胡,往跡俱在。我太祖以神武定天下,成祖躬御六飛,三犁虜庭,其虜既殘破,我亦未暇,舍黃河而衛東勝,計則偏矣。後又撤東勝以就延綏,套地遂淪之犬羊矣。然正統、弘治之間,我雖未守,彼亦未取,不見可欲,其心不動,不奪所恃,其爭不力,取之可也。乃竟因循畫地,自捐天設之險,失沃野之利,此邊疆之臣所宜臥薪嘗膽,而有志之士所以扼腕而攘袂者也。

先巡撫余肅敏公置鎮愉林,想亦有志斯舉,而套卒未復,鎮則空設,開墾無聞,轉輸難繼,孤縣獨立,沙磧為墟,外之不足恃為藩籬,內之無所資其賦役,不有其利,而益處其勞,豈豪賢固略於遠謀,抑其時或亦有掣肘而未終其志耶?然弘治以前,我軍猶歲常搜套,搗其巢冗,嗣是我謀日疏,任虜出入,涉流履冰,揮鞭近塞,蔑所顧忌。今且盤據其中,滋其畜牧,遂其生養,譬之為家成業久矣。又今昔異時,強弱異勢,事體利害之緩急,人情好惡之向背,萬有不齊,不可以不慮也。欲一舉而復之,無乃難乎?故曰有當復之理,而無可乘之機,多必舊之志,而鮮萬全之算也。請極言之,以乾於天聽。

夫敵有盛衰,我有強弱,以強值弱,僅足相當;以弱值強,是為無策。漢武雄斷天啟,衛、霍不世之將也,絕幕四出,不能一屈單于之膝。成哀短祚,內釁且生,而呼韓稽顙,䫁保蕃北。此何也?漢武值其盛強,而成哀際其哀弱也。馬步矢□,各有所宜,主客勞逸,徒步異狀。韓信背水置陣,死地以生;魏武舍鞍馬與吳越爭於舟楫之間,烏林削跡。是何也?韓信以死地為主,而得其逸,魏武舍中國之長,而困於所短也。人情莫不愛其親,然負米以致其養,與遇變而捍其患,緩急自有不同。人情莫不愛其身,然一勞以永其逸,與暫息以休其體,向背亦為殊等。喪先王之乘舟不如死,則取艅艎者必濟。義兵謳歌思歸,則定三秦者易為力也。我國家拯天下於胡元,天威所及,雷擊風掃,遺虜遊魂,僅存喘息。年來𭣣養殘穢,兼之虜戎生門,日滋月息。即今小王子、吉囊、俺答諸部落,可三四十萬,視昔之奔命窮荒,不見馬矢者,盛邪衰邪,強邪弱邪?而我承平日久,軍政多偷,三五年來,雖賴廊廟注意,邊防,漸次振舉,而其竭籌慮,耗財用,其功業也不少矣。回梘二祖之時,其強弱盈縮又何如邪?河套久淪虜中,間諜罕至,虜不屋居,畜牧其內,山川之險易,途路之紆直,水草之有無,我不所必知也。提軍深入其境,能無虞乎?夫塞以內,我中國地也。將領講求其形勢,卒伍諳記其要害,尚不能悉,而況塞以外乎?今我勞而往,彼逸而待,我馬出塞,三日而疲,彼騎遍野,一呼而集,得有小利,歸途尚難。倘失鄉導,全軍何賴?數萬之眾,緩行持動,則虜備益嚴;疾行趨利,則輜重在後。且克日有定期,裹糧有定數。虜遷徙靡常,則戰無定地;遠近不測,則戰無定期。一戰之後,虜或保聚,或佯為逃遁,笳角時聞,璧壘相待,已離複合,終不渡河。而我軍於此戰邪退邪?兩相守邪?數萬之眾出塞,亦必有數萬之眾援之否邪?

有驍將以通糧道否邪?保無抄掠,不至匱乏否耶?是皆至難而不可任者也。夫馳擊者,虜之所長也,守險者,我之所便也。弓矢利於馳擊,而火器利於守險者也。舍火器守險,而與之馳射突擊於黃沙白草之間,得邪失耶?今塞下兵即塞下人也。墳墓廬舍,先人之所營,妻孥眷屬,骨肉之所居,禾黍桑麻,業產之所具,牛馬牲畜,身養之所供,迫於兵刃,怵於生死,尚每每退怯,以煩上人之督責。今驅之乾無人跡之地,限之以可立盡之食,要之以難必成之功,苦之以不即罷之役,恐之以將徒之禍,而欲得人之死力,可乎?議者欲整六萬之眾,為三歲之期,春夏馬瘦,為虜弱,而我利於征;□冬馬肥,為虜強,而我利於守。

春搜於套,□守於邊,三年三舉,虜必難支,待其遠遁,拒河為守,是固一說矣。然天時物性不甚相遠也。秋冬虜馬肥矣,而我馬不亦肥乎?乃止利於守邪?春夏虜馬瘦矣,而我馬不亦痩乎,乃獨利於征邪?夫春夏馬痩而虜弱,不能入寇,然坐以待我,誠懼其擾擊我也。秋冬馬肥而虜強,既能為寇,則多方設謀,誠懼其報復我也。六萬之眾非所以襲人,千里之途,非所以自逸,轉𦕎之間,情態異致,歲一為之,以俟三舉,其可得乎?兵家勝敗,本難預期,一舉失利,士傷馬耗,議論蜂起,則將己之乎?竭天下之力,排天下之議,以俟其成乎?

三年三舉,鹹可得志。虜敗而守,我去復來,終不渡河,版築難舉,則將何時己乎?蓋議者見近時搗巢之舉,恆獲首功,昔年城大同五堡之邊,虜亦不來深競,以為套地易復。然復套與是二者,實有不同。蓋搗巢因其近塞,乘其不備,勝則倏忽而歸,敗亦支持以退,舉足南向,便是家門壕塹城堡為援可恃;復套則深入人境,後援不繼,勝固艱關,敗虞陷沒,事勢異也。夫必勝之兵,有限之矢,此李陵所以失也。今我之將士,能為陵之所不能為者乎?往城諸邊,實近我土,又沿邊之地,虜原不以為利,故雖城邊築垣,少有侵取,虜不恤也。套地則自火篩入寇以來,據以為家,四時之閒,不離生牧,一旦欲取而有之,彼肯晏然不有爭乎?事體異也。故曰:殺虎者易,奪虎子者難,奪虎子者易,奪虎穴而居者難。今未能殺虎而奪其子,欲處其穴,得乎夫!先據北山,將勇者勝,趙奢之所以得也。今我之將士,能為趙奢之所為者乎?若曰伺虜出套,拒河為守,先將渡口及可以履冰道路,亟築垣牆,以次移置邊堡於沿河,如昔年王晉溪、近年張南川及總兵官周尚文所論,似若可為。而不知今日諸酋,各有分地,套地為吉囊四子所居,控弦者當不下十餘萬,豈有空套以出之理?

沿河計二千餘里,築垣為限,豈時日可完?移置邊堡,非百數十不相聯絡,堡置兵非千人不可,而游徼瞭望哨守者不與,當三十萬眾不止也。誠恐布置未定,而爭穴之虎至矣。況我邊去河,動輒千里,一年之食,為數億萬,沿邊所出,僅足自供,益以此數,必仰內地。由內地而輸之邊,遠者二千里,近亦不下千餘里,乃又自邊而輸之於河,即糧道可通,飛挽實艱,此尤所當攄慮而殫思者也。然則套中之地,其終不可復乎?曰:事變之來,至無常也。要之,君子不可有徼幸之心。夫秦之所慮者胡,而終秦無北邊之警;漢之所備者胡,而中葉有款塞之順。事變之來,孰能迸睹?我皇上以聖德建極,元老以上知作輔,天心助順,將來虜之盛衰強弱,虜能保邪?自相攻擊,如匈奴之南北,薦遭疾疫,如先零之殄滅,豈無期邪?彼有欺隙,我乘其獘,套地之復,此其時乎?謹我塞障,飭我戎備,和我行伍,固我元氣,以俟其隙,計之得也。故曰:知彼知己,百勝之道也。若不察虜勢之強弱,不審事情之難易,不揆我力之有餘不足,使塞下之民,迫於備邊者喘息不獲定,沿邊之卒,傷於鋒刃者,瘡痍不獲起,而復橫挑強寇,以事非常,則愚所不解者也。謹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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