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張志華:北京榮寶畫院秘書,《國學親職教育》系列叢書編審。
國家級心理諮詢師,書法高級教師,新媒體主播,國學與現代教育高級教師,親職教育指導師,高級禮儀培訓師,高級健康管理師。《家養》《家道》撰寫、主編。 散文作品有《山花浪漫時》《那山,那水》《石子路上的腳步聲》《雨後即景》《風的樂曲》《五台雜詠》《水墨家鄉》《黛色》《感恩》《殘陽》《風的樂曲》《菩提葉》《溪水潺潺》等,詩歌有《秋韻》《手》《蒼翠》《老師的眼睛》《致心》《也是大約在冬季》《那一抹金黃》等。
散文作品
《石筆窯》
黃土咀,村名,盤臥於
五台山南台腳下。十幾戶人家,默默耕種,悠悠度日。
古老,原始,貧瘠,大抵就是對它最貼切的描述。
村北面,大山連綿起伏,巍峨壯麗,雲霧瀰漫,隱綽綽如一道屏障,守護著村莊。
山的南面,光照充足,一派暖陽普照。草木普遍矮小,卻生機盎然。北面,背陰而幽深,松樹與樺樹夾雜而生,漫山遍野交織成林。大山腳下,跟村子接壤的地方,有一處十幾米高的斜土坡,儘管低矮,卻是我們黃土咀村的一道厚重脊樑。
斜土坡,實則下面是縱橫交錯的巨石陣,僅僅表層是歷經千年的黃土塵封,形成一尺多厚的黃土地表。順著坡東側走不多遠,漸漸高出地面兩米多的立面,有個一人多高淺淺的洞窟,走過去了,不用心看都不會發現。就連村裡的老人們,既不知道它是自然形成,還是什麼年代有人挖洞避雨遺留下來的。洞口形狀不規則,深約一米。它的絕妙之處在於:裡面隱藏著取之不盡,一代又一代人寫字或算術使用的“石筆”原石層!
七十年代,並不遙遠,但那時候我們村人煙稀少,交通不便。兒時,我們村沒有鋼筆原子筆,而鉛筆,是少數人才能用的起,因而,上天賜予的石筆,就成為山村孩子們極為珍貴的學習用具,石筆的礦源地,就在我們村!是方圓數百里獨一無二的能出石筆的寶地。
“石筆窯”,是長輩們送給它的美名。
在這片被歲月輕撫的土地上,石筆窯靜靜佇立著,它是時間的守護者,見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長。
五台山,地理獨特氣候多變,冬天尤為寒冷刺骨,兒時,手腳常常被凍出凍瘡,那種又疼又癢的滋味至今難忘。夏天,則是草木繁茂,百蟲活躍,毒蛇無常出沒,叫人好不心生畏懼。到了秋季,天高氣爽,家中大人們忙於收玉茭子和山藥蛋,我們這些毛孩子也得跑前跑後打下手,因此,只有春天花紅柳綠之際,才是我們鑿挖石筆的最佳時機。
乖巧,聽話,膽小的我,五六歲了平時很少出大門,好容易兌了一個天氣“特別晴朗”的禮拜日,趁著家人還睡著,早早起來,悄悄把臉洗的乾乾淨淨,然後,用小手沾上溫水,把我那細細軟軟,稀疏而彌足珍貴的一頭自來捲髮,抿得光光滑滑服服帖帖的,直到踮起腳尖能在鏡子裡看得滿意了。
吃過飯,姐姐領著哥哥,帶著小羊角錘、小鏟子、小鑿子,興高采烈地出發了。我呢,挎上姥爺專門為我編制的精巧小籃子,跟在姐姐和哥哥屁股後,一蹦一跳著往石筆窯而去。那一路的心情啊,就像是去探尋一處寶藏的激動與期待。
到石筆窯的路很近,我小小的腦袋中,幻想著窯洞各種奇麗場景……轉眼,到了想像中的石筆窯,姐姐和哥哥很輕鬆爬上洞口,而後姐姐轉身彎下腰,一使勁,把我拽進去了。
我滿心好奇,又若敬神靈般打量石窯里那沉睡已久的石板層,陰冷的窯壁不是那么純白,整體土灰白,扭頭換著角度看,又略顯幽幽的藍色,再一眨眼,又像河床石底生命律動的苔蘚綠,是那么的迷人心竅。斷層痕跡層層疊疊,記載著被先輩們無數次撬挖過的印記。
姐姐和哥哥,開始配合著挖鑿。
太陽,不知不覺在對面山頂升起一丈多高,陽光穿過樹葉,投射在石筆窯口窄窄的地面,暖暖地照著我的腳面。姐姐半蹲在地上,把小鏟子很小心地插到一塊比較平整的石縫中,再用小鑿子對準另一邊,兩手緊緊把住小鑿子不動。這時,哥哥趕緊跨步到姐姐左側,彎腰弓背,手中緊握著羊角錘,極其小心地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嵌進石縫的小鑿子。哥哥藍夾襖袖口高高捲起,露出一雙大力士的細胳膊,每揮動羊角錘砸一下,都是那么有力,那么精準。他眉頭微蹙,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落在地面上,瞬間留下一圈圈的水印。他不時用手背抹一把汗,喘口氣,然後又繼續錘砸起來。
姐姐,扎著兩條短麻花辮,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臉頰兩旁,反而增添了幾分不屈不撓的樣子,而當面對手中的小鑿子時,動作立刻變得細膩溫柔,相比哥哥,就是個小大人。手中的小鑿子,每一次挪動一點點位置,都像是在計算著角度,確保石片的邊緣整齊,還要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破損。她的眼神中,既有認真,也有對弟弟妹妹們的關愛。每當哥哥疲憊到停下時,姐姐總會用電影裡英雄人物的光輝形象激勵哥哥,為他加油打氣。
這,既是一項考驗姐姐的體力,又是考驗哥哥耐心的營生,但他倆樂在其中。
我站在窯口,小手緊緊抓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倆整個鑿取過程,小心臟跳的咚咚的,既緊張又興奮。偶爾,姐姐會抬起頭,用沾滿灰粉的手輕輕颳去我臉上的灰,哥哥則給我一個溫暖的微笑,這一刻,小小的我,能感受到哥哥姐姐傳遞給我的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慢慢的,小鑿子鑿的直邊就出現了,姐姐放下小鑿子,用羊角錘小心敲著小鏟子的柄把,隨著小鏟子的逐漸深入,一塊巴掌大小的石片終於撬下來了!那一刻,姐姐和哥哥相視一笑,鄭重地遞到我手裡,我立刻在石壁上劃道道,如果石片過於堅硬,在石壁上劃出的不是白色線而是深劃痕,就丟棄不用。如果石片太鬆軟,邊劃邊掉渣兒,做成石筆也會斷成短截兒,也丟棄不用,挑來揀去,大部分被丟棄了,留下的並不多,只有軟硬適中又能劃出清晰白線的,才會被“選入”我那精緻的小籃子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籃子裡的石片漸漸多了起來,差不多有五六片的時候,村口方向傳來了媽媽呼喚我們回家吃午飯的聲音。收工回家的一路上,我們三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午飯後,陽光灑在老杏樹下的那塊大木板上,斑斑駁駁。哥哥和姐姐早已聚精會神地忙活開他們的小“工程”了。姐姐拿著鉛筆和尺子,在石片上比劃好間隔有筷子粗細的位置,畫出一條一條整齊的直線來。
石筆,不是說句話就能鋸好的,想要鋸開薄薄的石片,如果直接上下拉鋸,就會斷成碎塊,只有在平放著的石片上,先在每條線的兩端各鋸出個小豁口,再將鋸條與石片上的線完全重合,然後,非常小心地前後來回平推拉鋸條,才能確保完整。接下來,就是哥哥上場了,他手裡緊握著少半截鋼鋸條,對準姐姐畫的線,靈活地穿梭在石片兩端,那鋸子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只留下鋸子與石片間的對話。姐姐,一直半蹲在旁邊,用雙手小心翼翼固定住石片,生怕它滑脫或碎裂。一塊石片鋸完,約莫用一個多小時,姐姐紅色小方格的夾襖上,已經沾滿了灰白色的石粉沫兒,也顧不得拍打一下。
我站在一旁,瞪著好奇的眼睛,整個人被這股專注的氣氛深深吸引,既緊張又興奮,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參與到了這場小小的“工程”中。我的眼睛,不停地在姐姐與哥哥之間來回遊移,心裡滿滿的是對他倆手藝的欽佩,更充滿了對“成品”即將誕生的期待。偶爾,我會忍不住靠近,試圖更清楚地看到那細條逐漸成形的奇妙過程,可是每次靠近總被姐姐用胳膊輕輕擋開,生怕一不小心被突然折斷的鋸條傷著我。
每當哥哥完成一次精準的切割,姐姐都會輕輕地吹去石屑。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呵護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姐姐把鋸下來的石筆遞過來,我又小心翼翼地抓住一頭,在石頭上把另一頭磨圓了,然後整整齊齊碼放在抽屜里備用。這些石筆,雖不如城市人的鉛筆那么精緻,對於小山溝里的孩子們卻非常實用。
與石筆配合使用的,是比作業本略大的一塊薄“青石板”,用它替代寫字本,可以正反兩面寫字。青石板四周鑲了木框,是防止不小心跌破,木框一角拴上繩子背在身上,便於孩子們排隊上下學。
待石筆全部鋸完後,我們便迫不及待拿出“青石板”來開始在上面試寫。這可是凝聚了我們三個小孩子心血的石筆呀!當石板上展現出清晰的字跡那一刻,每一個字跡,每一個筆畫,都那么珍貴,那么可親可愛。姐姐看看我,又看看哥哥,我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每個人的臉上寫滿了成就感。
霞光越來越紅,從西房檐斜射下來,灑在我們三個小孩子身上,餘暉中,晃動的身影被拉長,再拉長,卻依然能分辨出來是姐姐在專注寫作業,哥哥的影子則是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中間和小兔子一樣乖巧的,是小小的我。
聽村裡的老人說,在我爺爺的爺爺那一代,曾有一位智慧的老祖先,偶然發現了這種質地獨特的石材,竟能製作成書寫流暢的石筆。這一發現,如同點亮了村民獲得知識的火種,迅速在村子裡傳開,也成為了孩子們生命中的寶貴財富。
如今,村北的那座斜土坡,千年不改其貌,依舊蹲守在那裡,石筆窯早已不再是孩子們嚮往的地點,但它卻如無佛像而顯神威的一處古廟,依舊默默陪伴著黃土咀村,深藏在人們心中,靜靜地訴說著歷史。我爺爺直到暮年,仍然相邀上幾位老人,拄著我們五台山特有的“六道木”手杖,顫顫巍巍地來到石筆窯前,神情凝重,呈上一條紅布,點上三炷香,虔誠地叩拜,遲遲暮暮的眼中不由老淚涌動,感恩這孔神奇的石筆窯賜給子孫後代福祉。
那些曾經在此歡聲笑語、挖鑿石筆的孩子們,如今都已長大成人各奔前程。當我們再次回到這片熱土時,還會忍不住來石筆窯前駐足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