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是重慶作家泥文創作的長篇小說,2024年10月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作品以作者自身農民工經歷為基底,聚焦改革開放初期農民工群體的生存境遇,歷時五年完成創作。
小說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為背景,講述山村青年傅路娃因意外逃離故鄉,輾轉申城從磚廠苦力成長為包工頭的歷程,通過拆遷工地、城中村等場景的紀實性白描,折射農民工在城市化進程中的邊緣處境與人性嬗變。全書以克制筆觸刻畫傅路娃等角色在金錢、倫理與生存壓力下的抉擇,通過其最終反哺家鄉建設的精神蛻變,展現小人物於時代塵埃中閃爍的微光。書名取自《道德經》“和光同塵”意象,以平實語言與方言元素構建兼具個體命運厚度與群體記憶廣度的敘事空間。
基本介紹
- 中文名:塵光
- 作者:泥文
- 出版時間:2024年10月
- 出版社:百花文藝出版社
- 頁數:280 頁
- ISBN:9787530688984
- 定價:98 元
- 開本:16 開
- 裝幀:平裝
內容簡介,作者簡介,與書中主人公傅路娃對話,《塵光》相關評論,現實主義寫作與小人物命運映照,小人物敘事寫作的新範式,從堅硬的世界裡鑿出一道光,何為塵何為光,塵光之光,
內容簡介
本書是一部長篇小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偏遠的山村迎來了可以改變貧困的生存狀態的機會,主人公傅路娃在這個背景下開始了他的漂泊務工生涯。他經歷了許多人和事,在務工這個大環境裡蛻變,靠著正直與善良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這部具有強烈紀實色彩的小說,聚焦於數量龐大卻往往被忽視的農民工群體,真實再現了這一群體在時代變遷中的生存狀態,猶如為這些特定時期的小人物寫了一篇傳記,立了一座碑。
作者簡介
泥文,本名倪文財,重慶開州人,現居重慶渝北。2001年開始小說、詩歌、評論等創作,作品散見於各級刊物和選本。2010年獲首屆全國十大農民詩人獎。2012年加入重慶市作家協會。2013年出版詩集《泥人歌》(入選中國作家協會、中華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13卷)。2014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14年獲第二屆全國青年產業工人文學大獎賽詩歌獎。2015年出版詩集《我多想停下來》,2015年獲第二屆“‘精衛杯’中國·天津詩歌節”優秀詩集獎。2017年獲第三屆開州文學藝術獎。2019年獲第四屆開州文學藝術獎。2023年獲首屆銀河詩歌獎。2024年出版長篇小說《塵光》。
與書中主人公傅路娃對話
泥文|與書中主人公傅路娃對話——長篇小說《塵光》形成記
曾幾何時,傅路娃說:你寫寫我吧,我那么多故事,且那么多經歷與你有相同之處,這說明你我是同享一片光照的人,同時被一粒塵埃青睞的人,你不寫我,你寫作還有什麼意義呢?你說寫作的過程,是關注普通人的、接地氣的、揭示人性的、反映生活本質的過程。看來也是虛有其言,就是一個口號、給自己撐面子而已。
這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地叫喚,讓我一刻也無法安寧。
2019年,我終於無法忍受了,說傅路娃,你不就是因家裡窮,朝不保夕,年少就背著父母離家出走,外出務工而已。這有啥嘛?你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也沒為家國作出與眾不同的貢獻,要寫還不是只能寫一個小人物,在改革開放後,外出務工,經過掙扎和努力,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條件和狀態,其他還有什麼可寫的呢?
傅路娃被我的話噎住了,訥訥地說,好像也是,但我的故事表面上看是一個小人物為了改變自己的生活條件和狀態進行打拚,可也為城市建設作出了努力和付出啊。
這下換到我無法接話了。傅路娃說的我與他很多經歷相同,那倒是真實不虛。
記得年少時逃離故鄉,睡大街、睡橋洞、睡還沒有使用的下水道水泥筒、睡窯洞;見證人擠人、人踩人、人打人地趕乘車船的場景;不顧忌老一輩人說的“人怕進磚廠,牛怕進磨坊”,進了華北平原的一個磚廠;人小體質單薄,拉著板車上千斤的生磚坯進窯洞,向前走一步人向前匍匐一下,向前匍匐一下,雙腿就不由自主地跪一下,雙手在地上撐一下,爬起來又向前走一步;被本地拉磚司機將板車輪胎別爆,在被老闆耳光問候的同時,還得為壞了的輪胎買單;手受傷了,抓一把爐灰一敷就是靈丹妙藥;煮飯時用剛給小孩擦完屁股的手做饅頭和炒大白菜,如果哪一天突然不是這樣還不適應。
傅路娃說,這些你經歷過噻?是啊,我經歷過。
可這也只是小人物務工的辛酸啊,估計大多數進城務工的人都有相同或者相似的經歷吧。
傅路娃白了我一眼,你不覺得這也是付出嗎?城市建設離得開這些東西?我無言以對。
後來,傅路娃逃離磚廠,靠自己的努力,成了領班、成了包工頭。一次,框架房切割鋼筋,他騎坐框架樑上,正在切割中,另一端的鋼筋突然斷了,沉重的橫樑砸在他騎坐的樑上,擺動的力度和幅度,差點讓他高空墜落。
這經歷我有過,在那種環境裡,這也很正常。
傅路娃眼裡慢慢地浮現了點點滴滴。他說知道我的外甥苟飛嗎?知道和我青梅竹馬的毛橘子嗎?知道一路幫扶我的大哥王福生嗎?你不知道吧?你不覺得他們聚合在一起就是一個世界嗎?
面對傅路娃一連串的“你知道嗎”,我無言以對,但我明白,這是形成他整個務工生活的主要角色,那是走進他生命里的角色,也是形成他人生觀的重要參與者。
傅路娃說,那你說該不該寫寫,我這算不算為城市建設付出了心血呢?
該寫該寫,以你的故事寫成小說,但作為寫詩的人,我不會刻意使用詩意的語言去寫。你說呢?生活的表現形式本就十分豐富,或許詩意就在你我奔走的過程中自然流露。對於小說人物的形象塑造,我想用一種有別於傳統的寫法,讓讀者在小說的情節發展過程中自己去勾勒人物,不被“正”或者“邪”的預設局限。實際上,這也是小人物群像的自動生成方式。
可以可以。取一個什麼樣的題目呢?
想到我與傅路娃都是同路人,同在務工這個大環境裡掙扎與拼搏;想到前人留有“和其光,同其塵”的句子,何不借用光和塵為題,於是我說,就叫《塵光》吧。
《塵光》經過5年時間的打磨與陣痛而面世時,我心裡反倒沒有了寫作過程中的激動和欣喜,淡然的狀態,讓自己都有點吃驚。
《塵光》相關評論
現實主義寫作與小人物命運映照
王彥|現實主義寫作與小人物命運映照——讀泥文的長篇小說《塵光》
長篇小說《塵光》是詩人泥文成功跨界躋身小說創作領域的力作。《塵光》以敏銳的民生視角,將鏡頭對準了數量龐大的農民工群體,生動展現了他們在城市邊緣的生存狀態。泥文沒有流於俗套,既不過度渲染他們的生存艱辛,也不簡單粗暴地將人物性格臉譜化,而是通過一系列事件自然呈現人物內心的精神追求和人性的動態演變。就像主人公傅路娃,從拆遷工人做起,一路摸爬滾打,成長為領班、包工頭,最終成為老闆。在這漫長而艱辛的打拚途中,他不僅見證了農民兄弟們生存狀態的改變,更目睹了人性在金錢與生存下的種種變化。
實際上,在傅路娃的命運背後,深深烙印著作者泥文豐富的人生經歷。曾身為農民工的他,在無處安身時,大街、橋洞甚至水泥筒都成了他臨時的棲身之所;進磚廠勞作,拉著沉重的生磚坯進窯洞,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生活條件艱苦,受傷後只簡單用爐灰敷傷口。這些橋段與小說中傅路娃的遭遇高度吻合。不難看出,泥文將自身體驗與社會變革、城鄉差異以及個人情感原汁原味地融合在一起,藉助傅路娃這一形象直面自身曾經的懦弱與懷疑,並用現實主義筆觸折射出一個時代的集體變遷,也為城市化發展進程做了生動而珍貴的補充。
現實主義題材作品,向來是時代的一面鏡子,清晰映照出社會的真實面貌與人民的生活百態。對人物的精彩塑造,泥文具有獨特的敘事手法。源於對生活的真切體驗與深切洞悉,他摒棄了玩弄文本遊戲的浮躁,採用質樸無華的語言講述故事。小說幾乎沒有對周遭場景的細緻描繪,也不藉助自然感官來建立人物聯繫,甚至連人物的外貌描寫都付諸闕如。這種白描寫法對情節的要求格外嚴苛,一旦情節把控失當,便會落入平淡乏味的窠臼。然而,泥文卻憑藉在文本取捨上的深厚功力,構建起一個樸素、日常、具體卻又精練縝密的故事架構,在緊湊的格局中濃縮百態故事,將務工生活描寫得精彩紛呈又條理清晰,從而巧妙化解了極簡手法可能帶來的風險,比任何道德說教都更震撼人心。
在敘事技巧上,泥文避開刻意營造戲劇衝突的俗套,採取以點帶面的方式,讓故事在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之間穿梭自如,毫無阻礙。倒敘手法與曲折情節相得益彰,使小說節奏時緩時急,情節發展張弛有度,充滿節奏感與張力。比如傅路娃的命運轉折,從離開家鄉到城市打拚,遭遇各種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問題和人際衝突,扣人心弦,引人入勝。隨著情節的跌宕推進,人物心理發生微妙轉化,傅路娃的蛻變軌跡清晰可見,形象得以確立並逐漸豐滿。這種寫法雖然冒險,但卻能以簡潔有力的方式,直擊生活本質,讓讀者更專注於人物命運和社會現實本身,也能在情節發展中留足勾勒人物形象的想像空間,從而可以從多元角度去理解和感受人物的生活價值和情感傾向,使平凡而真實的人物形象在閱讀過程中變得更加厚重、立體。
基於這樣獨特的敘事風格和傳神的人物塑造,泥文在《塵光》中完成的不僅僅是一個精彩故事的講述,更是一次對社會群體命運的深度探尋。泥文用文字給予人性以重量,鏡照農民工群落的境遇和生態,從而以更具體且豐富的胸懷去理解時代中的他們。可以說,泥文是一個經驗者,一個觀察者,更是一個探索者。他堅定地把刻畫小人物痛並快樂的生存狀態定位在生活與文學的界面上,透過小說為農民工立傳,讓人為之掩卷,為之躑躅,直抵心靈。
小人物敘事寫作的新範式
馬忠|小人物敘事寫作的新範式——讀泥文長篇小說《塵光》
談到小人物敘事,大多數人都會想到敘述進城農民的苦難無助,書寫他們在城市居無定所的漂泊遷徙,而泥文的長篇小說《塵光》,打破了這一範式。作品以貼近民生的敘事視角,樂天憫人的敘事風格,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初農村青年傅路娃的個人成長史。主人公因魯莽衝動闖下大禍,被迫逃離生養他的抱村,輾轉來到申城。在老鄉的引薦下進入拆遷工地幹活,他靠自己的努力,當上領班,成了包工頭。小說最大特色是書寫得真切而平實,在一定意義上寫的是主人公的奮鬥“前傳”,或許亦可歸於人們久已不提的“現實主義”作品。
在講述傅路娃及其工友的故事時,作者既表達了真誠的同情,同情他們身份的“卑微”,以及由此而遭受的種種艱辛與不易。同時,也表達了由衷的讚賞,讚賞他們在卑微的身份下和困苦的生活中所堅守的那份人性的高貴。正是在“同情”和“讚賞”中,作者比較充分地傳達了自己的寫作意圖。難能可貴的是,《塵光》雖然注重再現這群拆遷農民工的種種狀態,但是並沒有刻意向讀者做一次祥林嫂式的苦難展覽,更沒有帶著啟蒙的姿態,將這群底層生命編碼成愚昧、麻木、冷漠、甘於墮落的群體——儘管也寫到了陳小冬偷盜電纜電線,外甥苟飛與社會混混兒勾結等,作者在刻畫他們的性格時,不自覺地流露出的不只是同情,還有溫情。也因為與想表現的對象心意相通,泥文不僅能夠講述他們的故事,而且能夠站在他們的立場,用他們的思維方式來記錄他們的生活。
應該說,拆遷農民工正是底層生命的真實寫照和典型代表。在城市城中村那些拆遷的工地,我們總是可以見到這樣一群人,他們皮膚黝黑,揮灑汗水,每天與鋼筋水泥灰塵打交道。從他們身上,我們看到了千千萬萬在底層社會掙扎的小人物們的共同命運:底層“像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隱喻,它使人們想到的是身份的卑微、生存的艱難和生活的貧困,總之是處在社會的最低端,是被壓抑、被排斥、被邊緣化的社會階層”。底層不是一個同質化的群體,打工者也不是一個類型化的群體。不同的農民工有不同的人生遭遇、不同的人生故事,有失敗,也有成功,有辛酸,也有歡樂,有喜劇,也有悲劇。與苦難底層敘事不同,泥文的《塵光》以小群體反映大社會,在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書寫進城農民命運,在描繪人物生活困境的同時,關注其精神世界中的理想、追求,以柔和溫暖的方式娓娓道來,深深的體現了作者對於底層人民生存現狀的關切,具有追問現實的人文價值意義。
通過寫小人物來傳達人道主義,是一種比較普遍的文學現象。《塵光》中的王福生、吳春、苟飛等小人物主要特點有兩個:他們是“農民工”——在世界文學的小人物畫廊中,這是頗具中國當下特色的;他們是有血緣或地緣關係的“拆遷工”——在中國打工文學的農民工群像中,這是頗具泥文特色的。拆遷工人作為城市建設的重要力量,他們的工作艱辛、危險,但卻十分關鍵。像古今中外很多書寫小人物的作品一樣,《塵光》也懷著“哀其不幸”的態度,多角度、多層次地展示了小人物身份的卑微以及由此而遭受的種種困苦。與其他塑造小人物的作品相比,《塵光》的人道主義在同情弱者、批判社會兩個方面是相通的。同時,它還擁有第三個鮮明的特徵,即讚賞弱者。同情弱者和讚賞弱者都是作家底層意識的體現,而批判社會,則是一位有責任感、正義感的作家的典型特徵。
小說成功地刻畫了傅路娃這一人物,他的日常生活遭到了不公和打擊,在他的精神深處,依然保持著樸實良善。正如作者所說,“儘管傅路娃小得如一粒塵埃,但在時代潮流的猛烈衝擊下,他並未隨波逐流,堅守初心,保持獨立。”最終超越了平凡,實現了自我蛻變,散發出一抹神聖的光輝。而揭示底層人物卑微的表層下所蘊含的高貴,正是《塵光》在人物塑造方面的一大亮點。比如父親因老家房子年久失修、牆壁坍塌砸中頭部,急需大筆治療費,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想到挪用工友們的血汗錢來救父親的命,但又覺得沒給他們打招呼,心裡過意不去。“想到如果他們此時來結算工資怎么辦?他想,只有離開這裡,等以後有錢了再給他們送過去。但這樣會不會被人看低呢?可不這樣又能怎樣呢?”這一細節,生動展現了傅路娃內心的矛盾和糾結,也凸顯出了其人品——他是一個充滿愛、恪守道德底線、有責任擔當的人!
總而言之,與絕大多數純文學底層敘事不同,《塵光》既沒有沿著苦難化底層敘事模式走下去,也沒有將打工者作為建立自我身份的他者,主人公傅路娃雖然在經歷重大的人生經歷後,仍初心不改,將賺到的錢投於抱村的建設,修公路、搞民宿、種植藥材,離開家鄉反哺家鄉。作為一個經歷了由農民到城裡人身份轉換的寫作者,從某種意義來說,《塵光》潛隱著泥文的人生體驗,有著自我難以言說的痛楚。
從堅硬的世界裡鑿出一道光
秋凡|從堅硬的世界裡鑿出一道光——讀泥文小說《塵光》有感
最早認識泥文,是從一首名為《桐麻園,我的村莊》的詩歌開始,我從“你身體瘦削,四肢疲軟……”這段文字里,讀出了一個想要走出家鄉、有所作為的農民兒子的心聲。
第一次見到泥文,是在陳泰湧組織的某次文學公開課上。他戴著一頂鴨舌帽,坐在最角落裡,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後來通過他的文字了解到,他不僅詩歌寫得好,小說、散文、文藝評論同樣寫得很出彩。
長篇小說《塵光》是泥文的新作,小說主要講述了農民工傅路娃因為打暈童伴吳春,在吳春生死未知且懼怕吳春父親“收拾”他的情況下,幾經輾轉,從家鄉逃跑到申城,在貴人“王福生”的引薦下,來到拆遷工地上拆房子。從建築工人到帶班、包工頭,到承包二手工程的老闆,再到自己承包工程的老闆,傅路娃先後遭遇了吳春在高空作業時從高處摔落不幸身亡,父親因老家房子年久失修、牆壁坍塌砸中頭部後無錢及時醫治而身亡,外甥苟飛指使社會混混兒刺傷自己等重大的人生經歷後,仍初心不改,將賺到的錢投於家鄉建設,修公路、搞民宿、種植藥材。溫暖的人性光輝,也在這一刻,被傅路娃從冰冷的鋼筋叢林裡鑿出來,灑在貧瘠的“抱村”的土地上。
小說語言至簡至朴,讀來一切是那樣自然、平易、純淨。故事情節緊湊,富有張力,每一個轉折都讓人意想不到卻又合情合理。作者通過細膩的筆觸,將主人公的心理變化展現得淋漓盡致。文首採用倒敘手法,引人入勝,在鋪陳故事的起承轉合中,大量巧設“曲折”情節,讓主人公的成長曆程,像一曲悲壯激越的《命運交響曲》。作品中的人物姓名往往體現了作者的匠心。主人公的名字傅路娃,諧音福祿娃,又音同葫蘆娃。在人們記憶中,葫蘆娃們不僅擁有超凡的能力,還象徵著勇敢、團結和正義。這些美德,在傅路娃身上,都能看到。俗話說,“心苦開智慧,身苦得福祿”,小說最後,傅路娃也的確收穫了幸福與財富。
小說的故事背景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申城開始大規模擴建,舊房改造、房屋動遷,上海迎來了一個嶄新的發展機遇期,突然出現的用工潮,刺激著農民工不斷湧向城市。吃苦耐勞、敢闖敢拼的開州人,是上海拆房業的主力軍。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作者通過主人公傅路娃的生活經歷,展現出社會底層人的情感與傷痛,反映了一個有良知的作家對打工人生活的深刻洞察,以及同情和讚美之情。
《塵光》雖是一本小說,卻詳實記錄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上海治安情況,拆房業的各種現象和問題,以及當地人與外來務工人員之間的一些矛盾。作者以傅路娃的視角,用生動的筆觸勾勒出了打工人的生活狀態和內心世界,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和社會價值。譬如,外來務工人員因列為“三無人員”而被治安隊抓去遣送;公車司機將外地人的手臂撞骨折了,還能理直氣壯地罵對方;偷盜電纜電線會被拘留,會坐牢,仍然無法遏制那些工人對錢的欲望,拆房是高危行業,摔傷、摔死的事故時常在工地上發生。如果沒有深厚的生活積澱,沒有至真至誠的思想感情,作者很難把這些生活片段照實描繪。
書里有些故事情節看似荒誕可笑,卻又那樣地真實可嘆。例如,傅路娃買無證腳踏車最後被賣家坑進派出所遭拘留的“人生奇遇”。傅路娃推著剛剛買的腳踏車,迎面遇上查辦腳踏車的人,說按照政策規定,腳踏車沒有上牌照,沒有行駛證,不準上路,要查收。傅路娃努力地想要證明腳踏車是“買的不是偷的”,卻無能為力。傅路娃就是一個現代版的“駱駝祥子”,仿佛有走不完的霉運。他當帶班時,一個工人從高空摔下來摔死了,死者家屬仇恨他,老闆怨恨他;好不容易當回包工頭,工人工資又拿不到;後來有機會自己做工程,又遭外甥算計,被社會上的混混兒刺傷,差點“就傷到腸子”,以致給身體留下後遺症。有人說,任何看似荒誕的事情背後,都有它最真切的原因。如果你覺得它荒誕,那很可能是因為你不理解它,未曾真正地走近它。這就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農民工在城市中的邊緣狀態,除了經濟上的拮据,命運也總愛“刁難”他們。他們想在堅硬的世界裡,鑿出希望的光,不知要從歲月的塵煙中咀嚼出幾多的滄桑。
作者在進行創作時,將大量的筆墨用在了傅路娃進城務工後的生存狀態上,在書寫愛情這條線時,則要簡化許多。“毛橘子”是傅路娃青梅竹馬的同村玩伴,她讀書不多,性情率真,一直愛著傅路娃。傅路娃不愛毛橘子,面對毛橘子的愛慕及糾纏,他的態度並不明朗,只是在心裡將她定義為恩人。因為始終堅守著農民式的淳樸和善意,對待愛情,傅路娃顯得優柔寡斷、不自信。所以,當後來遇見自己心中所愛“常欣”,傅路娃並沒有勇氣去展開熱烈的追求,以致“苟飛”頗有心機地介入其中,讓這段愛情走向撲朔迷離。即便兀自沉浸在誤會的陰霾中,黯然神傷,傅路娃也只能等著對方衝破世俗的阻撓,主動來找他。“常欣”是拆遷辦主任“常維”的女兒,是照進傅路娃灰暗生活里的一道光,她將他從打工的洪流里解救出來,給了他家庭和財富。與其說是老天的垂憐,不如說是作者從堅硬的成人世界鑿出的一道光,獻給“邪不能勝正”的故事結局。
在快速發展的鋼筋森林裡,拆遷工地猶如一片原始森林。人的欲望,也隨著對森林的開墾而不斷增長。農民工傅路娃,雖然為人謙遜,不卑不亢,“遇事不怕事,遇到強硬的他會頂上”,但他對利益關係“不善鑽營,只憑一腔實誠的熱情幹事”的性格,在那個特定的環境下,如果沒有裙帶關係的照顧,實則很難賺到“大錢”。而真正能夠成為千萬富翁的,恰恰是“王福生”這樣的人,他們對事業和財富有極大的野心。他們在被騙後,“近百萬的投資落入水裡”後,便不再輕信他人,一旦有機會讓他東山再起,他們定會像“苟光”那樣慾壑難填、不擇手段,直到資產上千萬上億時,或許會記得反哺家鄉。
小說的封面有這樣一段文字,“愛這人間,得擁有足夠的曠野,盛裝十分之一的蜜,十分之九的辛酸與跋涉。”讀完全書,你會發現,這段文字正是作者的寓意和思想內涵。
如果不是作者以文人的悲憫情懷,給予傅路娃藝術化的“關照”,以上海人的精明,沒有互換資源的等量籌碼,這個“倒霉蛋”鮮有機會娶到“拆遷辦主任”的女兒,從現實世界裡獲取一筆巨大財富來反哺家鄉,飽嘗生活的“蜜”。作者好似馬良,以《塵光》為筆,借傅路娃的“手”,為自己“身體瘦削”的村莊,神奇地畫了一道鄉村建設的“曙光”。
何為塵何為光
戴賜霖:何為塵?何為光?——讀泥文長篇小說《塵光》
泥文的長篇小說《塵光》問世了。書名讓人聯想到《道德經》里的“和光同塵”,後者有與世無爭、不露鋒芒之義,正是對主人公傅路娃性格的概括。整個故事,是小人物為了改變生活狀態而奔走而又有些佛系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傅路娃置身社會大變革時期的大環境裡,除了用自己淳樸、良善的內心迎接多變的人心,亦協助執法人員匡扶時代進程中產生的不良風氣,還治安一片清明。
在申城打拚的日子裡,傅路娃儘可能放低姿態,在工友、朋友……城市的高樓面前,讓自己“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在當地人鄙夷的言辭和眼光里勞作,他往往隱忍、退避。在這座日新月異的都市裡,他如萬千城市建設者一樣,身如塵埃。
他的光在心底。傅路娃兩次離鄉又兩次回鄉。起初,他誤傷吳春,擔心吳爸報復,所以倉促離鄉。他無法聯繫親人,更無法回到故鄉在父母、老人身邊盡孝,他感到自己孤身在外,有家不能回,像“無根的浮萍”。這一階段,他把情感寄託於故鄉的親人、物品。第二次離鄉時,父親已經離開人世,母親不再居住於此,故鄉的房子空了。因而,故鄉的形象發生轉變,變得抽象。每當他感到孤獨、無助,當下的情緒無處釋放,他就懷念起兒時在故鄉玩耍的場景,想起那時與故鄉人,如毛橘子、吳春等人的相處。他調侃毛橘子姓氏、毛橘子與他過家家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常想起、常放在心尖的,從遠在天邊的故鄉——抱村,變為了回憶里的場景。回憶有如光束,照進當下的生活,使他保持熱情、擁有希望。
他的光在身邊。王福生與他萍水相逢,慷慨贈予五十塊救急錢和半桶速食麵,後來還留他在工地做事,並破格提拔他成為領班。他的父親受傷後,常維主動詢問情況,打來十萬塊救命錢,後來又提攜他當上包工頭。他們是傅路娃成長路上的貴人。初到工地時,傅路娃模仿工友,在廢棄的居民房搜尋被遺棄的舊衣物,減少不必要的生活開支。工友是他模仿的對象。成為領班後,工友儘管嘴上調侃,卻沒有在行動上“唱反調”。合作中,他們的默契、信任逐漸累積,工友對他的謹慎、踏實報以感激。正是幸福的成長經歷、可靠的親人、發小,推動他以憨厚的形象對待他人,以善良的態度看待世界。
他的光在身上,以行動為存在的形態。傅路娃的關係網裡,不以血緣遠近界定親疏,而以人心善惡待之。因此,在人際關係里,他釋放的善意並非動物的本能衝動,而是理性思考後,對本心的表達與反映。從抱村到申城,又回到抱村,傅路娃一直“發出自己應有的光芒”,為城市建設、鄉村發展起推動作用。他是城市建設者的縮影,路燈的光應和天上的月,每一盞,都是“傅路娃”們的思鄉之月。
塵光之光
尤言|塵光之光——《塵光》讀書筆記
愛這人間
得擁有足夠大的曠野
盛裝十分之一的蜜
十分之九的辛酸與跋涉
——泥文
新年第二本讀完的小說是詩人泥文寫的《塵光》。當讀完第一本奈保爾的《自由國度》,一些流離失所的人還在腦海里盤旋,目光在案頭的書籍中逡巡,搜尋下一本讀物的時候,《塵光》在書堆中閃爍著獨有的光芒。就這樣,在沒讀過泥文的詩集之前,先讀起了他的小說。
一打開,就沒捨得放下。兩天之內,以最快速度讀完了這部長篇。
處處有亮點,時時有驚喜。
環環相扣的情節。在情節設計上,泥文通過巧妙編織衝突與懸念,構建了一個精巧的故事架構。吳春被誤傷,傅路娃逃離抱村,陳小冬偷盜電纜,拆房與當地人衝突,老林受傷,吳春在工地上死亡,苟飛與毛橘子突然來到工地上,傅路娃父親的死亡,傅路娃、苟飛、毛橘子、常欣四人之間的親情與愛情交織的重重矛盾,常維突然從台前消失的懸念,瘦胖李的出現,王福生與苟飛突然合作等等一系列緊密相連的事件,讓故事層層推進,跌宕多變,峰迴路轉,引人入勝。
飽滿豐富的人物。傅路娃是整部小說的核心人物,他渺小如塵埃,卻在時代潮流的猛烈衝擊下,不隨波逐流,始終堅守初心,保持獨立人格。“塵光之光”,在他身上被不斷擦拭,愈發明亮。另一個主角苟飛,雖未被正面刻畫,卻無處不在。身為傅路娃的外甥,苟飛滿心滿眼只有利益,為拿下工程,掙到更多金錢,不惜踐踏親情與愛情,設局陷害親人傅路娃,以及對自己幫助很大的常維。常維、王鎮、毛橘子、常欣、王福生、吳春、吳春的父親、傅路娃的父親等眾多人物,各有其貌,形象鮮明,讓人深切品味到人性的複雜和生活的百態。
不斷挖掘的人性。小說對人性抽絲剝繭般的挖掘,讓人眼睛不斷發亮。書中的人物形象不是非黑即白式,在時代快速變遷中,人人都在不斷變化,人性複雜多面在這個過程中暴露無遺。王福生起初是個仁慈大度、樂於助人的恩人形象,可是在工程承包利益漩渦中,他與苟飛聯手,萌生了私吞利潤之心,暴露出人性貪婪與軟弱的一面。常維對傅路娃的關照,既有對他個人品質的欣賞,也摻雜著從自己承包工程利益角度的考量。常欣對傅路娃的愛,同樣不純粹,有著複雜的因素。毛橘子原本是極為單純的人,但帶著與傅路娃無關的孩子來讓他認領,背後原因僅僅是有人給了錢。傅路娃的父親,平日裡對所有人都和善友愛,但最後寧死也不肯花掉傅路娃寄給他的錢,因款項未能及時湊齊,醫院拒絕手術,他死後甚至無人願意抬棺,村里人冷漠至極。短短篇幅,寫盡世態炎涼。而對人性揭露最為深刻的,是苟飛這個角色。為了承包工程,他全然不顧親情與愛情,用盡一切卑劣手段,盡顯冷酷和貪婪。但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對自己的父母和外婆還是孝順的。這種善惡交織的矛盾形象,將人性的複雜演繹到極致。
灑脫不羈的語言。小說行文灑脫自由,不拘一格。誠如泥文在序中所言:“作為寫詩的人,我寫小說《塵光》,並沒有刻意使用詩意的語言去表達。”確實,泥文在文中大量運用口語式表達,部分內容還巧妙融入重慶方言,使得文字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生動活潑。對於重慶讀者而言,讀來有一種別樣的親切感,很是過癮。例如“要是知道,那就不是向傅路娃討個說法那么簡單了,而是要打殘傅路娃,讓他一輩子站不伸展,給毛橘子一個交代”,這樣的語言,分明像是兩個熟人站在路邊閒侃,質樸又自然的語言瞬間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當讀到“站不伸展”這樣極具重慶方言特色的表述時,讓人忍俊不禁,但當讀到傅路娃逃離故鄉十年後,因父親病重回到故鄉,卻只見到父親的棺材,而母親和姐姐竟沒認出跪在棺材前的他時,又讓人忍不住跟他一起落淚。“傅路娃聽到姐姐的詢問,哇的一聲哭了,哭得抱村四周的山搖搖晃晃。親人見面不相識啊。他伸出雙手,抱著媽媽和姐姐,一邊哭一邊點頭說自己是路娃……”這樣的描寫細膩真摯,將心中的悲痛、委屈展現得淋漓盡致。再看“七月的申城,白天很熱,掏心掏肺地熱……中暑了,不但掙不了錢,還會花錢,還會因工期,遭受老闆的白眼,那白眼比七月的陽光捶打在水泥路面上還白,白得你不敢中暑”,這樣不羈的泥文式表述,看似荒誕,卻能精準捕捉生活的艱辛與無奈。
樸實厚重的現實。讀這本小說之前,我對泥文並不了解,讀完小說後,心裡湧起一個大大的疑問:泥文為何對鄉村生活如此熟悉?對進城打工的民工生活,又怎能了解得如此透徹?尤其是書中對磚廠和拆房工程的描寫,細膩入微,仿佛他本人就在現場,正與傅路娃一同親歷這個時代的變遷。這種沉浸式的寫作手法,無疑為讀者帶來閱讀上的快感。泥文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一路寫到當下,將一個風雲變幻的時代不知不覺縮影在這部長篇之中。
感謝泥文,勾勒出傅路娃的光芒,塗抹了一群底層人的色彩。他們來自小說,卻又不在小說之中,就在我們從小長大的村子裡,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間。他們承受的疼痛,也是我們的疼痛;他們對生活的建設,也是我們自身的建設;他們心底的渴望,也是我們的渴望。
無論多久,我們都能從這些文字中找到一條通道,穿過塵光,去回望一些熟悉的人或事物。
年關將近。
我在申城打工的親人即將啟程,回到春天的屋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