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皇帝劇照
一個王朝的終結，往往不只是最後一戰的炮聲。更多時候，它悄悄埋進某座無名山的土裡，沒有儀仗，沒有諡號，甚至不敢立碑。貴州都勻市大坪鎮高塘山上，有一座被稱為"明永曆皇帝陵"的墓。這裡山路崎嶇，遠離繁華，和任何人們想像中的帝王陵寢都相去甚遠。但就是這么一個地方，安葬著一段明朝最後的悲劇，也守護著幾個至死不降的人的名字。要搞清楚這座陵墓的來歷，得先從永曆帝朱由榔那顛沛流離的後半生說起。
一、末代天子的逃亡歲月
崇禎十七年，北京城破，崇禎帝自縊於煤山。明朝並沒有在那一刻徹底消亡。此後十幾年間，南方陸續出現幾個打著明朝旗號的政權，史稱南明。永曆帝朱由榔，是這些政權中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從1646年登基，一直撐到1662年，前後共十六年。
朱由榔這個人，性格軟弱，並非英主。但他所處的局面，本來就沒有翻盤的餘地。登基之後，他幾乎沒有哪一天是安穩度過的。清軍步步南下，他就一路向西跑，從廣東跑到廣西，從廣西跑到貴州，從貴州跑到雲南。身邊的將領，要么戰死，要么投降，要么擁兵自重、各自為政。朝廷內部也是一片混亂，黨爭不斷，人心渙散。就這樣，永曆帝帶著一幫殘兵敗將，硬是在西南山地里堅持了十多年。
1659年，清軍大將吳三桂率部入滇。昆明失守，永曆帝已經無路可走。當年他帶著皇室一行，翻越高黎貢山，一路逃進了緬甸。緬甸王莽達起初表示收留，但隨後就把永曆帝一行人軟禁起來，自己也暗中與清廷秘密聯絡。兩年後，緬甸政局內亂，新王莽白上台，更是乾脆把永曆帝及其隨行官員全部捆綁，移交給了吳三桂。
1662年六月，朱由榔被押回昆明。據清人的記載，他在獄中曾寫信向吳三桂求情，言辭淒涼，甚至以"君父之仇，可忘之乎"相詢，試圖喚起吳三桂對故國的一點愧意。但吳三桂此時已是清廷的平西王，不可能回頭。同年六月初一，永曆帝在昆明被處死，時年四十歲。他的死，正式宣告了南明最後抵抗的終結。
二、忠臣秘運，君骨歸黔
永曆帝死後，清廷對他的遺骸如何處置，史書記載語焉不詳。但有一個人，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極為危險的事：他把永曆帝的遺骸悄悄運回了貴州。
這個人叫扶綱，貴州都勻人。他是明崇禎年間的進士，南明永曆朝先後任禮部尚書、兵部尚書，後又進位文淵閣大學士，是永曆朝廷晚期的核心重臣之一。永曆帝被俘、押解至昆明之時，扶綱隨侍在側。永曆帝遇難後，扶綱以各種方式周旋，設法取得了遺骸，秘密帶回故鄉都勻，葬於大坪鎮的高塘山上。
這件事本身充滿風險。清廷對前明宗室的管控極為嚴格，私自收殮、轉移前朝皇帝遺骸，一旦被發現，扶綱乃至其家族都會面臨滅頂之災。正因如此，他對外謊稱此墓所葬的是"廣西王"，高塘山因此一度被當地人稱為"廣西王坡"。墓前沒有立任何碑記，既無墓主姓名，也無生平紀事，完全是一副普通墓葬的模樣。扶綱臨終前，將這個秘密囑咐給子孫，要他們世代守護，但絕不可聲張。
今天的都勻永曆墓
就這樣，一個真實的帝王墓，沉默地藏在貴州山中，藏了整整幾百年。直到清朝覆亡、時局改變，都勻本地人才開始漸漸以文字方式記錄下這段歷史。1921年，時任綦江縣縣長張瑞徵親筆題寫了"明永曆皇帝陵"幾個字，正式立碑。碑身兩側刻有一副對聯："三百年始經章表，億萬世共凜懋昭。"意思是，遲了三百年才有了正式的表彰，但這份忠義，足以讓億萬世代銘記。這塊碑，不只是對永曆帝的祭奠，更是對扶綱和所有守護者的一次遲到的認可。
三、一君兩臣，同臥高塘山
來到永曆帝陵的人，往往只注意到居中最大的那座墓，卻常常忽略了兩側的兩座小墓。這三座墓並排而立，格局簡樸，但背後各有一段沉重的歷史。
永曆帝陵右側，葬的是鄔昌期。他同樣是貴州都勻人，明末曾任湖廣道御史，是永曆朝廷的一位中層官員。永曆帝輾轉西南的整個過程中，鄔昌期始終跟隨左右。1661年，吳三桂率清軍進入緬甸，永曆帝及隨行人員全部落入清軍之手。鄔昌期也在被俘之列。清廷的慣常做法，是對有名望的前明官員先行勸降，許以官職，以收人心。鄔昌期面對勸降，拒絕配合，寧死不降。清廷在處置永曆帝之後，也沒有放過他。乾隆年間，清廷重新審視南明歷史，對一批殉節的明朝官員進行了追謚，鄔昌期獲賜諡號"節愍"。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連清廷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些人氣節的份量。
吳三桂劇照
永曆帝陵左側，葬的是塗宏猷。他也是都勻人，明崇禎十六年中進士，進入翰林院。南明永曆政權建立後，他出任兵部給事中，是朝廷中參與軍政決策的官員。在永曆帝長達十餘年的輾轉流亡過程中，他一路隨行，出謀劃策，從廣東到廣西，再到貴州、雲南，從未離開。最終在大勢已去、清軍圍困之時，他拒絕投降，被亂箭射死。死前仍無降意。
兩塊墓碑上，都沒有完整的生平文字，沒有卒年，沒有官職，只有名字刻在石上。這種簡潔，其實是那段歷史本身的映照：一切都已破碎，已經沒有時間和力氣去雕飾什麼，只是守住那口氣，守住那個不願低頭的念頭。
三座墓同列高塘山，一君兩臣，生死相伴，跨越了三百多年的時光。後來的研究者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三人都與貴州都勻有著深厚的地緣聯繫，正是這種聯繫，才使得秘密安葬成為可能。扶綱選擇故土，不只是為了隱蔽，也是一種無言的守護。
四、皇陵里究竟埋了什麼
由於建墓時的極度隱秘，加上史料記錄殘缺，都勻永曆帝陵究竟埋的是什麼，很長時間內都是一個爭議不斷的問題。
在相當長的時間裡，衣冠冢的說法幾乎占據主流。持這一看法的人認為，永曆帝遇難後遺骸由清軍控制，扶綱在重重限制之下，能做到的不過是秘密取走一些衣物或象徵性物品帶回安葬。還有人認為這是骨灰冢，或者乾脆是一座純粹象徵性的紀念墓，裡面什麼實物都沒有。
1997年10月，一次實地挖掘給了這個問題一個相對確定的答案。時任都勻市文化館館長韋德義，決定親自下挖驗證。挖掘工作在墓前進行，向下約三米處，發現了一塊石板，長約60厘米，寬約50厘米。掀開石板，下面是一個磚砌的井函。井函內放置著兩根骨頭，形態似肘骨，保存狀況尚好，沒有發現任何陪葬器物。
這次挖掘有幾個細節值得注意。第一，井函所使用的磚塊比當地近現代建築用磚厚實許多，與清代棺葬墓磚的規格相符，說明下葬年代確實久遠。第二，骨骸旁發現了大量腐爛木屑，由此可以判斷遺骸原本被放置在木質器皿或木匣之中，後來木頭腐朽，才變成現在的狀態。第三，此次只發現了兩根骨頭，數量極少，符合長途秘密轉運、難以保全全部遺骸的歷史背景。
據此，多數研究者認為，都勻這座皇陵並非衣冠冢，而是確實安葬了部分遺骸的骨冢。受限於當時的技術條件，這兩根骨頭無法通過現代手段進行身份鑑定。但結合扶綱秘運遺骸的史料記載，以及磚制規格的考證，認定此處安葬的是永曆帝部分骸骨，具有相當的可信度。
20世紀70年代，陵墓曾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部分墓碑殘損。90年代，都勻市政府投入資金對陵墓進行了系統修繕，增設了護欄和石階，陵區整體面貌得到較大改善。2006年，永曆帝陵被列為貴州省文物保護單位。今天前來參觀的訪客，看到的就是這次修繕後留存下來的格局。
文史君說
永曆帝朱由榔的一生，是南明歷史中最具悲劇色彩的章節之一。他並非雄才大略的君主，卻在一個幾乎沒有翻盤可能的局面里，掙扎了整整十六年。最終被押回昆明、以弓弦處死，不過四十歲。然而歷史的迴響，往往不在於一個人有多強大，而在於圍繞他發生了哪些讓人無法忘記的事。扶綱冒死運骨，鄔昌期拒降殉節，塗宏猷臨死不降。這幾個名字，在正史中的篇幅都不算多，但正是他們的存在，讓一座貴州山坡上簡樸的墓葬，有了遠超規模本身的歷史分量。帝國可以覆滅，廟堂可以易主，但有些人選擇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最後一點屬於那個時代的尊嚴。這或許就是我們今天回頭去看這段歷史，仍然會覺得沉甸甸的原因。
參考文獻
劉澤淵：《都勻永曆皇帝陵》，《文史天地》2005年第7期。
鄭府城：《解謎都勻"明永曆皇帝陵"》，《黔南日報》2020年10月。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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