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達鋪紅軍長征紀念館(照片)
1935年9月20日,甘肅岷縣的哈達鋪鎮,秋陽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剛從川西北的雪山草地里鑽出來的中央紅軍將士,一個個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當他們走進這條長約1200多米、擠著382家店鋪的老街時,很多人看著熱氣騰騰的鍋盔和肉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就在戰士們忙著休整補充體力的時候,鎮子的郵政代辦所和國民黨地方民團駐地里,幾份幾個月前的《大公報》等舊報紙,被送到了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的案頭。
毛澤東拿著報紙,一行字一行字地仔細看。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條不起眼的新聞上:國民黨軍正在調兵“圍剿”陝北的劉志丹紅軍。
在隨後的哈達鋪會議上,毛澤東高興地對大家說:“那裡就是目的地,我們要振奮精神,北上抗日,到陝北去!”
很多人今天回頭看長征,總以為紅軍從江西出發那天起,就是奔著陝北去的。其實,在漫長的兩萬五千里征途上,“到底去哪兒落腳”這道關係全軍生死的難題,整整困擾了紅軍將近一年,直到哈達鋪的那一紙舊報,才真正點亮了最後的征途。
一、中國那么大,紅軍該往哪兒去
第五次反“圍剿”失利以後,中央紅軍主力撤出南方蘇區,踏上了漫漫長征路。
出發的時候,這支隊伍有8.6萬人,最初的打算並不是去大西北,而是想去湘西跟紅二、六軍團會合。可蔣介石看穿了這個意圖,在湘西布下了口袋陣。血戰湘江之後,紅軍折損過半,再往湘西鑽就是死路一條,只能臨時改道,往敵人兵力薄弱的貴州走。
1935年1月遵義會議開完,紅軍原本打算在黔北一帶站穩腳跟、建立根據地;可四面八方的追兵很快圍了上來,中央紅軍只好放棄黔北的打算,改為北渡長江,去跟紅四方面軍會合,準備在川西或者川西北落腳。

遵義會議會址(歷史照片)
為了實現這個渡江入川的目標,紅軍在赤水河畔來回穿插,接著巧渡金沙江。到了1935年5月,為了擺脫國民黨大軍的合圍、搶渡大渡河,劉伯承和蕭華率領紅軍先遣隊冒險走隱蔽的小路,穿過漢人視為“畏途”的彝民區,在袁居海子邊與彝族果基家支首領小葉丹飲雞血結盟,這才順利借道通過大涼山,把追兵甩在了身後。
1935年6月,一路苦戰的紅一方面軍咬牙翻過了常年積雪、幾乎沒有人煙的夾金山,終於在四川懋功跟紅四方面軍見了面。

紅軍翻越雪山(影視劇照)
兩支大軍會師,表面上看聲勢浩大,可擺在眼前的生存危機卻比任何時候都嚇人。
當時的川西北,山高谷深,地廣人稀,又是漢族與少數民族雜居的苦寒之地,當地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肚子,幾萬人的大部隊聚在這兒,連買糧食的地方都找不著。更要命的是,高原的深冬眼看著就要到了,天寒地凍,將士們身上連件像樣的禦寒棉衣都沒有,要是在這片荒山野嶺里困上一冬,不用敵人來打,嚴寒和飢餓就能把隊伍拖垮。

《偉大的長征》劇照
中國那么大,中央紅軍到底該去往哪裡?
1935年6月,中央政治局在兩河口召開會議,專門破解這道生死題。會上絕大多數同志都贊成周恩來提出來的戰略大方向:不能留在川西北坐吃山空,必須繼續往北走,去川陝甘一帶創建新的根據地。
二、哈達鋪老街上的一紙舊報
兩河口會議雖然定下了“往川陝甘走”的大方向,但川陝甘交界那片地方幅員遼闊,具體落腳在哪一個點上,當時誰心裡也沒有準數。
更讓人揪心的是,在北上的節骨眼上,紅軍內部還經歷了張國燾擁兵自重、掉頭南下的分裂波折。毛澤東帶著紅一方面軍主力頂住壓力,穿過茫茫的水草地,將無數的血淚與心酸留在了荒原之上,終於在9月中旬攻克天險臘子口,走出了絕境,踏進了甘肅岷縣的哈達鋪。

紅軍過草地(影視劇照)
哈達鋪雖然只是個小鎮,但在當年卻是川甘道上的商貿重鎮,一條三里多長的街面上排著三百多家鋪子,糧食、食鹽、藥材應有盡有。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郵局,有外面世界的訊息。
在雪山草地里走了幾個月,紅軍與外界的信息幾乎是半隔絕的。進駐哈達鋪之後,毛澤東交代部隊特別留意收集沿途的報紙和雜誌。很快,戰士們從鎮上蒐集到了《大公報》等一批國民黨統治區的舊報紙。
正是這幾張發黃的報紙,成了長征路上的“指路明燈”。
報紙上明明白白地登著陝北紅軍的活動訊息:在陝北那片黃土高原上,不僅有劉志丹、徐海東等人率領的紅軍隊伍,還有一片已經成氣候的蘇區根據地!
這個訊息讓全軍上下精神大振。要知道,自己從零開始在生疏的地方硬辟一塊根據地,和去一個已經有紅軍、有政權、有民眾基礎的現成根據地落腳,完全是兩碼事。在哈達鋪,中央紅軍正式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目標只有一個——直奔陝北,落腳抗日。
三、從七千餘人到奠基西北的一戰
有了明確的目的地,這支疲憊之師爆發出了驚人的行軍速度。
1935年10月19日,秋風吹拂著黃土高原的溝壑,中央紅軍主力終於跨過千山萬水,走到了陝甘根據地的吳起鎮。

吳起鎮中央紅軍長征勝利紀念碑(照片)
站在吳起鎮的窯洞前清點人數時,很多鐵打的漢子都掉了眼淚。一年前從南方出發時浩浩蕩蕩的8.6萬大軍,走過十一個省、兩萬五千里路,到了吳起鎮這一天,身邊只剩下了7000餘人。
這7000多人里,每一個人都是從湘江的血水、烏江的暗流、大渡河的鐵索、夾金山的冰雪和松潘草地的泥潭裡爬出來的革命火種。
中央紅軍主力歷時一年的長征,在吳起鎮正式宣告勝利結束。但腳跟雖然踩在了陝北的黃土上,危機並沒有徹底過去。尾隨而來的國民黨追兵還在後面死死咬著,周圍的東北軍等部隊也虎視眈眈。這支饑寒交迫、人數不多的隊伍,能不能在陝北真正紮下根來,還得靠槍桿子說話。
11月初,中央紅軍與陝北紅軍及先期抵達的紅二十五軍組成的紅十五軍團勝利會師。11月3日,中國工農紅軍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成立,正式宣布恢復紅一方面軍番號。
緊接著,一場決定陝北根據地生死存亡的硬仗——直羅鎮戰役打響了。

直羅鎮戰役紀念館(照片)
這一仗,毛澤東親臨前線指揮,紅一方面軍將士同仇敵愾,在直羅鎮布下口袋,一舉殲滅敵軍一個師又一個團,光俘虜就抓了5300餘人。這場被譽為中國革命史上“大戰”的漂亮勝仗,徹底粉碎了敵人對陝甘蘇區的第三次“圍剿”,用毛澤東自己的話說,是給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舉行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奠基禮”。
四、會寧城頭的擁抱與勝利終章
紅一方面軍在陝北立住了腳,並高高舉起了抗日救亡的旗幟。因為在民族危亡的關頭,只有挽救民族,才是順應民心,不抗日的必將自絕於人民,共產黨人也因此在全國人民心裡穩穩立住了腳。
但毛澤東心裡清楚,只要還在川康邊徘徊的紅四方面軍和轉戰途中的紅二、六軍團沒有北上團聚,長征這盤大棋就不算真正收官。
對於此前在北上還是南下問題上鬧過嚴重分歧的張國燾,毛澤東展現出了非凡的政治胸襟。他和從莫斯科回國的林育英聯名致電張國燾、朱德,明確表態:過去的分歧都不必再提了,眼下唯一的任務就是全黨全軍團結一致,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只要你們採取北上方針,中央一致歡迎。
這封超越個人恩怨的電報,加上南下受挫的現實,終於促成了紅二、四方面軍的共同北上。
1936年10月9日,甘肅會寧城頭彩旗招展。歷經千難萬險的紅四方面軍終於抵達會寧,與前來迎接的紅一方面軍緊緊擁抱在一起,會寧的老百姓拿出了家裡僅有的糧食和布匹,真情支援這支九死一生的子弟兵。十幾天后,紅二方面軍也在將台堡與紅一方面軍會師。

1936年紅軍會師時的會寧城樓(歷史照片)
至此,耗時整整兩年、跨越萬水千山的紅軍長征,終於以三大主力在西北的勝利大會師,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文史君說
很多人讀長征史,喜歡看那些神乎其神的用兵奇謀。可如果把兩萬五千里的地圖攤開來看,你會發現長征最讓人震撼的地方,其實是那種“在絕境裡不斷找路”的韌勁。
從湘西到黔北,從川西北到哈達鋪,再到陝北吳起鎮和甘肅會寧,紅軍並不是拿著一張提前畫好的導航圖上路的。他們是在圍追堵截的夾縫裡,摔倒了爬起來,此路不通就換一條路,哪怕隊伍從8.6萬人打到只剩7000多人,哪怕餓著肚子走在茫茫草地里,心裡的那團火也從來沒滅過。
哈達鋪的舊報紙給了紅軍一個地理上的落腳點,而“北上抗日、挽救民族”的大義,則給了紅軍一個全中國人心裡的落腳點。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有了窯洞裡的星火燎原。
參考文獻:
1、王樹增:《長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
2、張家康:《“國際代表”林育英力促張國燾北上》,《世紀風采》2018年第6期。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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