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賞析
林風眠先生所作的彩墨畫,冠名《育花》。畫的是一片紅綠交織的花叢中,五個兒童圍著幾盆小花護養的場景。畫面平和,華美。林先生這類作品,我過去少見,綜觀先生平生所作,無論是風景、靜物、仕女、戲曲,或現實生活中的勞動人民,都放筆縱橫,充滿著精神張力,像《育花》這樣的風貌不免顯得有些特殊。事實上,它們也只是出現在那特殊的五十年代。
1950年初,接管杭州國立藝專未久的新領導,為施行新的教學方針,趁將選畫送往莫斯科參加社會主義國家畫展之機,動員全校教師積極創作反映現實生活的作品參與備選。在這個事情以前,校內曾為迎接解放而舉行過一次全校教師畫展,已有教師的作品受到批判,或因縱情揮灑,或因人物五官不正,自我表現和歪曲勞動人民都是不小的罪名。當時是建國初期,百事待興,新政尚未十分完備,文藝界有股過左思潮乘虛而入,校內流言,說杭州這座創建於1928年的中國第一所國立藝術學校是形式主義的大本營,而首任校長林風眠便是形式主義的祖師爺,所以對於這次大展,大家都小心翼翼。有位過去曾是激情倡導現代畫派的教師,在畫布上完稿時,先用鉛筆細細地勾出輪廊,再用鋼筆定型。但油色一上,便控制不住畫筆,最後還是不敢拿出來。林風眠交出了兩幅100號左右的大幅油畫,一幅題為《織布圖》,畫的是一個農婦左右各侍一子一女,在一老式的織布機上織布。機前還有一個抱著紗綻的姑娘(這幅畫的原作現存於台北某收藏家處)。另一幅題為《歡慶解放》,畫面是一群提著燈籠的兒童(此畫尚不知去處)。兩幅畫都是用了民間年畫那種“單淺平塗”的方法,一改過去粗放的用筆厚重的造型。這兩幅畫便是在五十年代末出現的彩墨畫《育花》等畫的雛形。
此後六年,先生沒畫過這樣的作品,直到1957年,在上海美協組織下鄉體驗生活,回來創作匯報時,他再度用前法作畫。《鄉村國小》一畫,可以說是《歡慶解放》的姊妹篇,她們十分相像(《鄉村國小》一畫刊載於《林風眠畫集》上卷,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99年林風眠百歲誕辰紀念活動中在上海“林風眠之路”的展覽會上,展出了上海畫院所藏的幾幅同類題材的彩墨畫,應是這個時候有數之作。五、六十年代我造訪先生時,他總是把較得意的新作拿出來共賞,這類作品,他從未出示過。
八十年代初,在經受長期誤解之後的林風眠再度受到關注,被長期列為形式主義魁首的林風眠開始被列入現實主義的隊伍中了。五十年代反映現實生活的作品受到關注也就順理成章。然而,一個偉大的藝術大師,他的畢生勞作,遠非能以其所描繪的什或題材而列為什或主義所能界定的。我曾在1999年所寫的《摸索》一文中,把先生這類作品說是“應命之作”,是說那是“應時勢之命”,是時代的產物,用意是告訴那些對先生的油畫所見不多的人們,不要認為林風眠的的油畫就是這個樣子,以利於更全面地了解和研究而已。
其實,林風眠的創作無不來自現實,無不植根於生活,只是人生變幻,各個時期心態不同,因面有不同偏重的表現,先生青壯之年,高揭“為藝術戰”的大旗,叱吒風雲,是一個銳意創新的藝術家的激昂心態,一夜可以連續作畫一兩百張。五十年代,在橫遭誤解中不得不斂起翅膀,卻靜守本真。記得先生在杭州執教時,暇時常以養花護草,或與來訪的學生縱談為樂。有一次他一個學生乘興出外,到陰邁山頭走走,偶然在地上發現一方瓷片,把玩之餘,輕輕漏出一句,“什或是幸福?這就是幸福”。先生的本真就是如此。
我看這一幅《育花圖》,揣索先生當時心態,隨筆而成的,或許是他心目中的世間桃源。
——蘇天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