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呂健華創作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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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是呂健華創作的散文,刊載於2025年6月24日的《南通日報》。

作品原文,

作品原文

深夜裡滾雷驟響,暴雨如天河倒瀉。我猛地坐起身,掌心貼在胸口——昨日剛修好的店面房,今夜便遭這般風雨?
初春時,店鋪的房頂就有椽子砸落,豁開一個猙獰的洞。修吧,這塊偏僻之地,何時收回成本;不修,這店鋪可是傾注了父親三十三年的心血,不忍捨棄。
父親出生在耕讀人家,國中畢業便成了村裡的“秀才”,當上生產隊會計。他本可順風順水,卻因性子太直,成了“幹部眼裡的刺,鄉親心裡的秤”。旁人謊報工分,他偏要撥響算盤一厘厘較真;別人虛報產量,他攥著賬本硬生生戳破。到頭來,連母親都笑他:“呆子,半點彎不拐!”
可父親眼裡燃著一簇火,總想闖出個名堂。我很小時候就見他養過地鱉蟲,說是能入藥,卻等到蟲蛀爛了麻袋也無人問津;後來改養珍珠蚌,蚌苗錢被人追到大年三十,河蚌剖開卻只見一腔濁水。母親在一旁囉嗦不停,父親撓撓灰白的鬢角:“下回……下回準成!”
屢敗屢戰的父親,最終將目光投向了丁掘公路邊的老蔡港頭。1983年初夏,父親辭去幹了17年的會計職務,在那邊砌起一間雜貨鋪,貨架上紅紅綠綠晃人眼。他竟又拜了修車師傅,將扳手與算盤並排掛在牆上。從此,“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算珠脆響,父親的笑紋比玻璃罐里的冰糖還亮。
好景難長。上世紀90年代,雜貨店的油鹽生意日漸稀少。父親一咬牙,捧出家底又加蓋了兩間瓦房,兼賣玻璃。白日裡,他弓著腰在玻璃上劃銀線,碎屑沾滿袖口;傍晚便倚在丁字河畔的石欄上,看竹影在紅牆上搖成一片碎金。汽笛聲里,他哼著沙啞的調子,仿佛時光永遠溫軟如河面浮光。
於普通人而言,最樸實的願望往往是一種奢望。千禧年後,柏油路上摩托轟鳴,來修車的只剩佝僂老人。父親常坐在藤椅上,望著車流自語:“科技發展得真快啊……”
而最剜他心的是地的變動。那日,推土機碾過麥田時,父親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貼在胸口,淚珠子砸進土縫,洇出深褐的疤。耕地沒了,父親在店後搭起羊圈。天未亮就划船撈水花生,白天去高速公路養護隊打工,傍晚回來還要割些羊草,手指被尖刺劃得血痕交錯。我勸他歇歇,他梗著脖子:“牛拴在樁上也會老,人不能惰懶!”
命運總是半點不由人。2014年一個夏日的下午,無情的火舌舔上房梁,父親的十隻孕羊在濃煙中哀嚎。他衝進火海,火團“嗤啦”燒穿汗衫,在胸前烙下碗口大小的焦痕。灰燼里,他跪著扒出燒成炭的羊羔,埋在老槐樹下。那晚,父親面向被煙燻火燎過的店鋪,平生第一次拿起燒酒瓶,老淚縱橫。
厄運向來不會同情誰。2016年秋日的黃昏,救護車的笛聲驚飛了麻雀;父親的獨輪車旁,花生莢果還裹著濕泥。他餵養的兩隻白貓在花生藤上踩出凌亂的符。我癱坐在地上——悲極無淚。遙望漆黑而悽慘的天際,恍惚聽見父親搖著藤椅輕笑:“這店啊,得守到孫子娶親……”
父親一生並不輝煌,但活得尊嚴通透,活得堂堂正正。
修房時,瓦刀敲打聲里,仿佛總聽見父親的算盤在噼啪作響;“寧守一爿店,不做百家客。”“邪不壓正”反覆的叮嚀猶在耳畔。我拍下施工的視頻,傳送到“一家人”群里,並敲下一行字:“有些事不為值不值,守住就是感恩——譬如先輩的家業。”
風掠過如泰河,水花生的苦香漫過屋檐。四十二年前的這個時節,我的父親在兩河交匯的旮旯里,親手壘了第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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